“但是昨天一下车,我看到新的村委会之后便不想骂你了,再加上你昨晚跟我兴致昂扬地说村子里谁脱贫,什么产业利润率上升,超市怎么建立的,遇到什么困难,又是怎么化解的,我想你应该是深思熟虑过的决定,所以决定放你一马。但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那么生气你回来吗?”
“你觉得一手培养的人犯糊涂回农村,很浪费。”何田田猜测。
“确实浪费,但还有另一层原因。我就是农村出来的,虽然是西北那边的,但农村基本上都大同小异。我知道中国真实的乡村是什么样子,担心你浪费时间后又发现一切跟想象中的不一样,怕你后悔。”胡杨老师很少说自己的出身,何田田也是第一次听。
“但老师,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也清楚地知道真实的农村的样子。这里不只有乡下人的粗鄙算计,也有超出常人的勇气和野心。我见过他们在白山黑水中寻找出路的迷茫,也知道他们夙兴夜寐劳作的辛劳。其实刚开始我只是带着这种‘明白’回来,但当我看见七八十岁的人还要扛着锄头上地,知道刚刚小产的妇女还要顶着雨水劳作的时候,我的‘明白’才落地。”她将手里的木棍放下,抬头跟老师一个视角,透过木门看外面的景色。
“我最怕你有这种心思。”胡杨若有所思,微微垂下眼睫,“所有基层工作者中最容易产生这种救赎者的想法,但这不是一件好事。”
“但如果没有这样的想法,当不好一个好干部。老师,我敢肯定,没人在见到农民的苦难之后不想救他们。之前我读经济学时,说到粮食价格,一句轻轻松松的‘宏观调控’就过去了。可真正春种秋收走一遍,你见到他们春季看新闻、联络人各种研究慎重地选种子,种子发芽后背着水桶、冒着农药过敏和吸入的危险除草,再到盛夏怕风雨耽误授粉、秋收怕风雨吹倒。他们从头到尾一直在怕,怕种子买不好,怕虫子泛滥,怕时节不好,胆战心惊地过完一年又一年,可是粮食价格从来没有真正地涨过。咱们上来的那片山上的玉米地,原本是山地,后来为多种一点粮食多赚一点钱,特意开的耕地,但即使这样,柳花村也还是贫困村。你能说他们不勤奋吗?他们每一个人都坚信勤劳致富,哪怕有懒汉子也都说自己穷是因为懒。农村人常说‘看天’吃饭,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但是回来的这一年我发现并不是。什么都没干,没有实质性的付出,一切随缘,那才是看天吃饭。他们明明付出了劳动,能付出的一切,但是得到的是什么,一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补助吗?”
“时代是具有局限性的。”胡杨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没办法给出答案,“不是能靠你自己就行。”
“我知道,我特别清楚。可是老师,毛主席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没办法帮助所有人,但是我可以帮助这个村子的人,或者那个村子的人,大家总能比之前稍微好一点,再好一点点。”
“你回来之前就想到今天的结果了吗?体制内和基层工作很复杂的。我担心你遇到不好的事,我父亲就是被这些事情影响郁郁而终,所以我才死命地念书到外面。我不想你也没有好结果。”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老师的脸色也越来越严肃。
“没有想过,我只是因为那场大水才临时决定回来的,我甚至都没想到能发展成现在的样子。至于失败的问题,我也没想过。身在这个环境内确实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个老虎一巴掌把我这个小虾米拍进土里。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我还去抱你大腿,老师肯定会收留我。”
“那时候谁知道你脑子还够不够用,我可不养闲人。”
“老师,你说之前他们知道现在的中国是现在这样吗?”
“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见人心,见形。空所住,缘起性空。有时候不必如此执着,况且你现在很好,比我预想的要更好。哪怕换作是我来,也不一定能做成你这个成果。老师为你骄傲,也为你感到高兴。”胡杨用欣赏的眼光看她。
“高兴?”何田田很少在胡杨嘴里听到这样浓烈的情绪词语。
“我很高兴你能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也很开心你能找回想找回的人。”
老师说着,指向外面林子中正在往这边来的黑色人影。
李天植回去把人安置给二胖后立刻带着外套跟雨衣上山,赶着大雨。
“山上冷,你穿得少,我给你和老师带两件外套,咱们等雨停了再下去。”他脱下雨衣,从怀里拿出两件衣服,递给房子里的两个人。
“你怎么冒雨上来了,脸上都是水。”何田田穿衣服摸他的脸,煞白冰凉。
“我怕你感冒。”他把脸上的雨水擦掉,又从衣服兜里掏出东西,“你放心,他们都没淋湿。你们饿不饿,我从蒋大哥家里拿了包子过来,先垫垫。”
“李天植你真的好好啊。”何田田把包子递给老师,在即抱着他不撒手,贴着他胸腔,感受人体的温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被突然的拥抱,摸不着头脑。
“没有,就是觉得你很好,好喜欢你。”
她从鼻腔带着撒娇的娇憨,环着他的腰更紧。
“我知道,我也喜欢你,你松手,老师还在呢。”
“不,她习惯了,林欢跟孙岩也没少显摆,还是说你不喜欢我抱你。那不抱了。”她要推开,反而是李天植不让。
“我身上暖和,抱一会挺好。我刚刚上山的时候想着,最近青杏长得好,要不明天一起摘杏吧,你看呢?”
“行,等到时候晒好了给他们邮过去。”
“那要是给他们晒的话,得等杏熟了再晒,现在的都是青杏,酸的,只有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