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跪饮,拜谢而退。
未几即贬吕琦为御史中丞,不令入直。
朝臣窥测意旨,哪敢再言与契丹和亲。
忽然河东呈入奏章,系是石敬瑭自陈,说是体弱多病,乞解除兵权,或徙调他镇。
李从珂览奏,明知非石敬瑭真意,但事出彼请,乐得依从,便拟将石敬瑭移镇郓州。
李崧、吕琦又上书谏阻,甚至连新升任枢密使的稻草人房暠,亦力言不可。
唯独愤青薛文遇慨然道:“俗话说,道旁筑室,三年不成。此事应由圣上自断,群臣各为自身谋画,怎肯信他!臣料河东移镇亦反,不移镇亦反,不若事先防备为是!”
李从珂大喜道:“卿言正合朕意。前日有术士谈及,说朕今年应得贤佐,谋定天下,想应验在卿身了!”
立命学士院草制,徙石敬瑭为天平(郓州)节度使,特命马军都指挥使、河阳(孟州)节度使宋审虔出镇河东,且令建雄(晋州)节度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促石敬瑭速移镇郓州。
看官试想,这石敬瑭表请移镇,明明是有意试探,那知弄假成真,竟颁下这道诏命。慌忙召集将佐,私下商量道:“我在来河东之时,主上曾许我终身在此,不更换人接替,今忽有移镇诏命,想起千春节他对公主说的话,这是猜忌我了,我难道便等死么?”
幕僚段希尧,及节度判官赵莹,观察判官薛融等,俱劝石敬瑭暂且忍耐,姑往郓州。
旁有一将闪出道:“不可不可!明公今往郓州,是所谓自投罗网。试思明公在此,兵强马壮,若举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诏书,甘投虎口呢?”
石敬瑭闻言瞧着,正是都押牙刘知远。
石敬瑭方欲出言回答,又有一人接入道:“明公入朝,今上新即位,岂不知蛟龙非池中物,不宜纵入大海;猛虎非笼中物,不宜放归高山,乃仍把河东授公,这便是天意相助,非人所能谋画。况先帝(指明宗)嫡子尚在,今上以养子入继,名不正,言不顺。公系先帝爱婿,反招今上疑忌,若不早图,后悔及了!”
石敬瑭视之,乃是掌书记桑维翰。
乃向二人拱手道:“二公所言甚明,但恐河东一镇,未能抵制朝廷。”
桑维翰又道:“从前契丹主子,与先帝约为兄弟,今部兵出没西北,公诚能卑躬屈膝,奴颜服事契丹,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不成?”
甘心事狄,沦幽云十六州为左衽,桑维翰实为罪魁。
石敬瑭遂决意发难,特令桑维翰起草表文,请唐末帝李从珂让位。略云:
“臣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谨顿首上言:
古者帝王之治天下也,立储以长,传位以嫡,为古今不易之良法。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之乱者数十年。秦始皇不早立储君,杀扶苏,立胡亥,卒至自亡其国。
唐之天下,明宗之天下也。明宗皇帝,金戈铁马之所经营,麦饭豆粥之所收拾,持三尺剑,马上得天下,厥功亦非小可。
近者宫车晏驾,宋王登基,陛下乃以养子入攘大统,天下忠义之士,皆为扼腕。区区臣愚,欲望陛下退处藩邸,传位许王,有以对明宗皇帝在天之灵,有以服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不然,同兴问罪之师,稍正篡位之罪,徒使流血污庭,生灵涂炭,彼时悔之,亦噬脐矣!冒昧上言,复候裁夺。”
原来李从珂篡位时,除弑死故主、宋王李从厚外,所有明宗后妃,及明宗少子许王李从益,俱安居宫中,未曾冒犯。所以石敬瑭此表,迫李从珂传位李从益。
情理颇正,但问你石敬瑭后来进入洛阳后,为何不拥立许王继位?
再者,当日在卫州,不就是你石敬瑭和刘知远二人,把李从厚的所有卫兵全部杀死了吗?你那时怎么没有勤王呢?
看官!你想李从珂是肯依不肯依呢?表文到京,李从珂一见,引起三丈名火,立即撕碎,抛掷地上,令学士下诏斥责道:
“卿于鄂王,固非疏远,卫州尽诛其亲卫,卿实犯上。许王之言,何人肯信?卿其速往郓州,毋得徘徊不进,致干罪戾,特此谕知。”
石敬瑭表文中的宋王,李从珂诏书中的鄂王,指的是同一人,即指闵帝李从厚。李从厚继位前封宋王。
李从珂登基后,黜李从厚为鄂王。石敬瑭自然不承认。故石敬瑭表文,仍称宋王。
石敬瑭得诏,再与刘知远等商议。
刘知远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今日已成骑虎,不能再下,请即传檄四方,且向契丹求救,即日举义,当不克!”
石敬瑭依计而行。
不久圣旨陆续颁下,削夺石敬瑭河东节度使官爵,这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唐末帝清泰三年,公元936年,五月。
唐末帝李从珂任命,建雄(晋州)节度使张敬达为四面排阵使,河阳(孟州)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安国(邢州)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保义(陕州)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右监门卫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塞使,率兵数万,杀奔太原。
未几,升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义武(定州)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彰武(延州)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阵使,调集各道马步兵,自怀州进发,不日抵达太原。
张敬达率军三万,在晋祠南晋安扎营。
石敬瑭眼见唐军来攻,急得要命,忽报雄义都指挥使安元信,率部下六百人来降,石敬瑭迎入,婉言慰问道:“朝廷称强,河东称弱,公为何舍强归弱呢?”
安元信道:“元信不能知星识气,但据人事而论,帝王能治天下,惟信最重。今主上与明公最亲,尚不能以信相待,况疏贱呢?信如此,亡可立待,怎得为强!”
石敬瑭大悦,委以军事,命为亲军巡检使。
既而振武西北巡检使安重荣,及西北先锋指挥使安审信、张万迪等,各率部兵归顺晋阳。石敬瑭当然一一欣纳。
安审信是安金全的侄儿,一向交好石敬瑭。
天雄(魏博)节度使刘延皓,乃是刘皇后的弟弟,为人骄傲自大,蛮横礼,一贯仗势欺人,经常抢夺别人的财产,克扣士兵粮饷,而自己日日花天酒地,处处寻欢作乐,毫节制。魏人皆有叛意。
捧圣(即侍卫马军)都虞侯张令昭密谋归顺河东石敬瑭。
五月二十五日,张令昭率军叛变,进攻牙城,刘延皓逃归洛阳。叛军大掠全城。
张令昭上奏朝廷,称刘延皓德,激起叛乱,自己率军平叛,请求授予节钺。
唐末帝李从珂大怒,命将刘延皓流放远方,刘皇后求情,乃免。
李从珂任命张令昭暂为天雄(魏博)留后。
不久,下诏征调张令昭为齐州防御使,张令昭声称官兵挽留,拒绝前往齐州。
六月十七日,李从珂下诏,任命宣武(汴州)节度使范延光为招讨使,西京留守李周为副使,率军讨伐张令昭。
一个月后,范延光攻克魏州,斩张令昭及其部将七人。
李从珂任命范延光为魏博(天雄)节度使。李周为宣武(汴州)节度使。
云州大将桑迁叛乱,企图驱逐大同节度使沙彦珣,投奔河东石敬瑭。沙彦珣突围逃往西山,据守雷公口。
不久,沙彦珣反攻,桑迁失败逃走。彰国(应州)节度使尹晖活捉桑迁,押送京城洛阳,斩首。
张敬达征调驻扎怀州的彰圣军,进驻太原西北虎北口。指挥使张万迪叛变投敌,进入太原。
唐末帝李从珂,下令诛杀张万迪全族。
张敬达修筑长墙,又挖掘壕沟,包围晋阳城。
石敬瑭召集众将佐道:“事急了!快到契丹求救罢。”
言未已,复有一凶耗传来,乃是亲弟石敬德,以及二子,石重殷、石重裔,全部都被李从珂诛杀。
堂弟石敬威,也自杀身亡。
石敬瑭险些儿心痛死,半晌才哭出声来。一声大恸,又复将喉咙塞住,但用两手捶胸。
原来,石敬瑭的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又作石重英)、四子皇城副使石重裔(又作石重胤),听到父亲起兵反抗朝廷的消息,立刻挂印逃亡,躲到乡间民家,被李从珂派人查获,连同帮助他们躲藏的两户人家全族,全部处斩。
石敬瑭弟、沂州都指挥使石敬德,先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独自逃亡,不久也被查获逮捕,死在监狱之中。
石敬瑭的堂弟、彰圣都指挥使石敬威,被逼自杀。
你既然造反,就该知道他们身处险境!
石敬瑭好不容易迸出声泪,且哭且语道:“我受明宗皇帝厚恩,出力报国,今乃使子弟冤死,含恨九泉!若非举兵向阙,恐一门噍类了!我非敢负明宗,实朝廷激我至此,不得不然。皇天后土,实闻此言!”
各将佐等都从旁劝慰。
石敬瑭急忙命桑维翰草表,向契丹称臣,且愿事以父礼,乞即发兵入援。事成以后,愿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共十六个州,统称幽云十六州,作为酬谢。
刘知远忙出阻道:“称臣已足,何必称子,厚许金币,亦足求援,何必割让土地。今日因急相许,他日必为中国大患,悔及了!”
刘知远颇得先见,可惜石敬瑭不从。
其实,称臣也没有必要,借兵嘛,只要给钱就行。
石敬瑭道:“且管眼前要紧,顾不得日后了。”
便令桑维翰缮讫。
唐清泰三年,公元936年,八月。
石敬瑭派桑维翰持表急赴契丹,令大将王彦超,率数十名士兵同行护卫。
契丹太宗耶律德光,曾梦一神人从天而下,庄严说道:“石郎使人唤汝,汝宜速去!”
德光睡醒后,转告述律太后,太后以为梦兆凭,不足为意。
等到石敬瑭特使奉表至,德光览表大喜,慨然允诺,乃入禀述律太后道:“梦兆已验,天意早使我增援石郎呢!”
述律太后也即喜慰,连忙回书,仍令石敬瑭特使带回,约定秋高马肥,当倾国入援。
石敬瑭得书,稍稍放怀,乃整缮兵备,固守城濠。
过了数日,张敬达率大军赶到,来攻晋阳。
石敬瑭授刘知远为马步军指挥使,所有安重荣、张万迪诸降将,悉归节制。刘知远用法私,不分新旧,因此士心归附,都愿意为他所用。
石敬瑭身披重甲,亲自登城,任他城下各军,飞矢投石,一些儿没有畏缩,只是坐镇城楼。
刘知远在旁进言道:“观张敬达辈他奇策,不过深沟高垒,为持久计,愿明公分道派使,招抚军民,免得与我为难。若守城尚是容易,知远一人,已足担当,请公勿忧!”
石敬瑭握刘知远手,且抚他后背道:“得公如此,我自忧了。”遂下城自去办事,一切守城计画,悉委刘知远。
刘知远日夕不懈,小心拒守,张敬达屡攻不下。那催督攻城的朝使,却一再至军。
不久,李从珂又令端明殿学士吕琦前往晋阳城外劳军。
兵马副使杨光远对吕琦道:“愿附奏皇上,请皇上放心,贼若援,旦夕当平,就使契丹兵到来,亦可一战破敌呢!”
吕琦返报唐末帝李从珂,李从珂很是欣慰。偏偏过了旬日,未见捷报,免不得再下诏谕,命诸军速攻晋阳。
张敬达恰也心焦,四面围攻,适值秋雨连绵,营垒多被冲坏,围城的长墙竟不能合拢。
晋阳城中,粮储日尽,也不免焦急起来,专望契丹入援。
九月,契丹太宗耶律德光,如约出师,号令军前道:“我非为石郎兴兵,乃奉天帝敕使,你们但踊跃前进,必得天助,保他患!”
可见梦兆之言,或许是耶律德光编出来的,并非真有此事。
军士齐声应命,共得五万铁骑,浩荡南来,号称大军三十万,从扬武谷趋入,锦旗招展,绵延五十里。
唐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登城拒守,契丹军并不停留。
九月十五日,契丹大军直抵晋阳,列营汾北虎北口。
耶律德光先派人通报石敬瑭道:“我今日即拟破敌,可好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