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昏过去了哎!卖面仔,你出手太狠了一点...这个讨人厌的小赵,他还有活着吗?」
「里长伯,那要叫警察吗?」
「白痴喔!你想害卖面仔被警察抓喔?」
「那该怎么办?他万一死了...我们都要变成杀人命案的证人哎!」
渐渐地、面摊摊子里聚集的人群,全都一如盘算地给涌上了、小赵躺地的眷村小路路边上;而我,略微撇过脸去地给了秀凤一个眼神示意后,刚刚被手下乙遗落在某张木头长凳下的那口麻布袋子,跟着便是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戏码的第一主角了。
「早上,我有用外面那台公共电话打回去家里,我妈说、我爸从昨晚出门就没回家了,十之八九...人,应该就还在那间博筊间里,在玩四色牌、丢骰子...还是在摸麻将吧?」
「所以说呢?妳的决定是...」
「我没有选择,因为我妈说、我爸现在欠小赵的钱...已经超过三万块钱了...」
终于,看见秀凤下了决心地有了动作、也从她手上接过那口装了黑钱的麻布袋子后,我接着也跻身靠上了、眼前不下一二十人的人群里,并且照着计画给附和地开口出了主意来怂恿着、小赵他的两个手下的行动-
「回你们的博筊间去吧!听说那里...不是有个潘医生在吗?」
「对喔!这里离最近的医院也有段距离,看情形...你们还是赶快回去博筊间吧!」
「卖面仔的消息真灵通,我听到的消息也是这样,所以...你们大家也觉得有道理吧?」
于是,就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众人附和应声下,没了头绪的手下甲和手下乙、也没能多做选择地就搀扶起了小赵,几经脚步蹒跚地走上了、离开我们眷村这里方向的蜿蜒小路。
「死卖面仔,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了!」,临走前,手下乙捡起了、那口掉包过后的麻布袋子和背在了自己背上,并且不忘展现坏人气势地向我叫嚣着,一副不甘示弱的咄咄逼人。
只是,我只有默默地目送他们的离开,以及看着原本围观的一票围观人群的一哄而散,再又回到了面摊摊子里给吃着东西、东扯西聊。
「秀凤,帮我顾一下...」,接下来,换我照着计划、该打通电话给定远了-柯定远上校,他是警备总部保安处的大红人,应该乐于收到一个有用的密报-比如...让他破获一个伪装成博筊间的私人聚会场合,却在暗地里召开集会给阅读禁书,而且还散播着同情共产主义的反动思想。
「...让我们关心一下台北街头的现况...」,看着我拿了几个五角硬币、往面摊摊子旁边那台黑色公共电话走了过去后,秀凤配合地打开了收音机的新闻广播、藉以转移其他人对我这边投注过来的注意力。
「好,今天是6月18日,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也代表了我们全国军民、一起欢迎美国第34任总统·艾森豪先生,他踏上我们台湾的土地访问时的热情...」
「好的,台北街头上,热情民众自动自发的欢迎队伍是栉比鳞次的大排长龙,也象征着我们中美双方的紧密关系、到达了一个最高点!啊!舞龙舞狮、彩船高跷的表演,也正在紧锣密鼓地做着最后的排练;而欢迎队列中,也有许多民间团体-如民俗技艺团体、学生组织等,他们正沿着中山北路游行中...」
「另外,我们也有发现几个、大幅写着‘WLikIKE’的欢迎看板,这里跟各位解释一下、‘IKE’是美国人民对于该国艾森豪总统的昵称,这里也代表...」
收音机的新闻广播,内容成功地吸引起了、大家对于时事讨论的热衷和专注度;而我也连络上了定远,又费了一番工夫说服他后,他现在大概已经带领了一队宪兵、直往小赵躲在幕后经营的那家博筊间赶去的路程上吧!
而这个决定下得有些挣扎,因为受到波及的人、可能预计不只会有小赵和老王他们吧!
回过头,我和秀凤对照一眼后的心照不宣之间,我家中华、却带着一个戴着眼镜和一表斯文有礼模样的外国人牧师和他拿的照相机,一起兴高采烈地回到了面摊摊子来。
原来,刚刚的骚动前,怕中华在不好使事,秀凤她叫我便让中华早早出去、找找邻居的小朋友们玩捉迷藏去了!
「阿爸,他就是救济会发给我糖果的...那个薛培德牧师!」
「喔!庄培德牧师呀!那个喜欢拍照的美国人牧师嘛!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个头啦!阿爸,他是薛培德牧师啦!听说他们美国人的总统要来台北访问,牧师他跟朋友约在中山北路上、一个有挂着光荣电扇的扛棒(台语:广告招牌)的电器行外面见面和看热闹,可是...他却在我们眷村这边迷路了...」
「喔!这样啊!」
「阿爸...阿爸...阿爸...」
「好啦!阿爸知道了!里长伯,脚踏车借一下,来吧!牧师先生,我知道怎么去那边的捷径快路,让我载你去,上车吧!」
借了里长伯的脚踏车,我一脚踢开了支撑架之后,抬头一望之际,只见遥遥远远的一棵大榕树树荫下,却站着两个穿着紧身旗袍的女人、风韵各有千秋地向我看了过来-但是,却又只是一言不发的凝视了过来,脸上表情是看不出来任何的喜怒哀乐...
穿着黑底金色凤凰图案的紧身旗袍的中年女人,应该是王鑫吧!拿着一把扇子搧了搧的动作中,我还是看得见、她的朱红唇色和一头熟悉的波浪卷发。
而另一边站着的女人、穿着蓝底白色梅花图案的年轻女人,她就是晓莲了吧!短发齐耳对齐的她,一样拿了把洋伞给遮着太阳,呵,躲着太阳的她...好怀念的景象啊!
我很少做梦,因此,我也很少看见她们、这两道令人怀念的故人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更别说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普照的大白天了。
「先生,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愿主祝福你的心灵能永保平静!」
「谢谢你,牧师,还有...你是叫庄培德牧师吗?」
「先生......」
看见我一直搞不清楚牧师先生的名字,我家中华和秀凤、都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而我,却用手指擦掉了眼角噙着的眼泪,微微一个鞠躬,向着还站在那棵大榕树下的王鑫和晓莲。
「回来,我们今天提早收摊打烊吧!我们一起去看林抟秋导演的那部电影·恋,还有...再去吃吃上次那家有名的...排骨饭和药炖排骨吧!」,回到了现实,我家中华和秀凤、才是我现在能紧紧拥有着的人生珍宝啊!
而在这一天,我也看见了德怀特·大卫·艾森豪-美国的第34任总统,也是第一位和唯一一位来过台湾的美国人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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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49年/1960年,6月18日晚上,台北市·李家的眷村宿舍里-
晚上,趁着秀凤和中华、她们俩在客厅一起画图的时候,我也难得一个人地待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久违地写起了自己的日记...
致民国49年6月18日的自己-
早上,我看见了王鑫和晓莲。
不管妳们是魂魄也好,我想像出来的幻象也罢!
我都想跟妳们真心道谢和道歉!
因为有妳们...我才能找到活到现在的意义,
可惜...我没能和妳们一起白头偕老,
也没能在另个世界、早点和妳们团聚,
只有请妳们原谅我、想继续自私地再活下去,
因为...中华和秀凤,她们需要我、我也需要她们,
彼此相依相偎的幸福,这次,我想履行我对她们的约定...
可以吗?王鑫和晓莲,我,也好想念妳们啊...
(第四章结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