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展到了医院,看了情况才知道章铭屿为什么慌成那样。池隐竟然记不得从前的事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陆展到病房看他,开门进去就见到他坐在那里,安静看着窗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时,一张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那双曾经灵动过、黯淡过、明媚过、失落过的眸子,如今只剩下茫然,朝陆展看过来的时一点波澜都没有。
等他走出病房时,章铭屿急切地开口问,“他真的记不起来了吗?是不是他在骗我,他……”
陆展有些头疼,压在内心的焦躁和隐怒此刻终于发泄了出来,“你觉得里面那个人的样子是装得出来的吗!”
他几乎快要忍不住对章铭屿动手,嘶吼出这句话后,陆展连嗓音都开始哽咽,“你觉得经历了这么多,他还会是完整的吗?!”
章铭屿在这声怒吼里脸色惨白,他茫然失措地看着陆展,一副被打击到法接受的样子。
可里面那个人呢……他醒过来了,可是宁愿记忆全部舍弃的清醒,只是再一次说明他当初到底有多么绝望。
陆展极力忍耐着自己的情绪,他的表现已经失常,在沉沉呼吸了几下之后稳住声线,冷漠地看着章铭屿,“你要是还对他有一点点感情,那就不要再逼他,也许忘记你、忘记所有才是最好的选择。”
章铭屿浑身一震,目眦欲裂地看着陆展,他的瞳孔在细细颤抖,几秒后咬牙切齿地道,“我不同意!”
“你要逼死他吗?!”陆展忍可忍,“你就那么恨他?”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他就这样退出去……!”章铭屿恐慌到了极点,这不仅仅是因为陆展的话,还因为在池隐醒过来后,他朝自己看过来的,那么陌生的目光……
陌生到好像自己只是病房里可有可的存在……
“我不能失去他……”喃喃出声的,是几乎带着啜泣的哽咽声,章铭屿低下头,泪痕从他的脸庞滑下,“我没有想过要失去他……”
陆展对此动于衷,他在这场综复杂的戏里一直都只不过是旁观者,即使看到了章铭屿的泪水,也只觉得那是鳄鱼的眼泪。
池隐被他逼成那样,都从没有在陆展的治疗中哭过,章铭屿凭什么哭,他哪里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哭?
“我只是他的心理医生,我的所思所想都只为他考虑。章先生,如果你对他还有一丝怜悯,就不要逼他。医生说也许是他额头的伤让他记不起来,失忆或许只是暂时的。那么,请你不要在他失忆的时间里再伤害他了。”陆展转过身,不再面对章铭屿,他的语气很淡,可一字一句说得语重心长,“虽然我没有陪伴他走过一生,可我知道,他这辈子的经历,很少有真正快乐的时候。现在好不容易他都忘记了,就请在这段时间里,给他一些美好的时光吧。”
两个人的对话结束,章铭屿缓了很久的情绪才鼓起勇气回到病房。
他要做好心理准备,才能去接受池隐看他的那种陌生目光。可是当他回到病房时,池隐再次睡着了,他微微蜷缩着身体,侧卧在病床上,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脆弱助,双手不安地抓着被褥的一角,好像生怕别人会伤害他。
章铭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检查了一下池隐额头的伤,确认没有沁出血后在慢慢坐在了床边,细细凝望着池隐的睡颜。
在这次事故之前,他有多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池隐了……?
他们之间的所有甜蜜,在结婚当日就画上了句号。他许诺过池隐要给他一辈子幸福,可婚姻却变成了他们感情的坟墓。
结婚当天的夜晚,一直视他为眼中钉的严榛是如何讥讽着将那段性爱视频发到自己面前,他毫防备的打开,世界在那一刻碎成齑粉。
昏暗的视线中,池隐被镜头外的其他男人干得发出助的呜咽,他紧闭着眸子,痛苦却又欢愉地发出沙哑的呻吟,身体被插得随着对方的动作不断摇晃。
“我的好弟弟,你的哑巴新娘在床上骚成这样,你今晚可真是要好好享受一下。”
“没想到他和我睡过是么?他在我大学时候都被我睡腻了,只不过跟你装纯而已。”
“你听一听,他自己叫得多骚。”
“你不是有洁癖么?我用过的鸡巴套子,你还会再用么?”
挑衅的话语像是鞭子抽在章铭屿的身上,而在之后对池隐的质问里,他一看到那人惨白的脸就知道他根本否认不了。
而那之后,他们之间就再没了半点甜蜜,甚至连曾经的甜蜜,都变成了玻璃渣,时时刻刻将章铭屿的心填满,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然而,在此刻坐在了病床边,看着面前这个才从鬼门关里走回来的人,章铭屿却只求回到最初,不……他没有那么贪心,回到婚礼当夜就好,他一定会忍耐着,视别人的挑衅,让池隐对他说出实话。
他会信任他,理解他,原谅他……
章铭屿伸出手,哀伤地替沉睡着的池隐撩了撩落下的发丝,他喑哑着嗓子,低声问,“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第二天,章铭屿在池隐醒来之前就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在那个人困惑的注视下,他压着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努力扯出一个笑,开始向池隐自我介绍。
但池隐听到他说是自己的爱人时,他明显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甚至还轻轻皱了一下眉。
章铭屿心中有些钝痛,可他还是努力安抚着,用最温柔的嗓音问,“你试试能不能、能不能说话?”
池隐本来就只是心理原因才不能说话的,现在没有了记忆,应该是可以说出来的。
可让他意外的是,池隐在他面前自始至终都紧抿着唇,连张口的意思都没有。
章铭屿对他这样的反应有些意外,因为池隐对他表现出来的全然都是抗拒。
“我们真的是爱人关系,你看……”他拉过池隐的手,和自己的手放在了一起,两枚钻戒交相辉映,闪烁着耀眼的光,“你看,这是我们的婚戒。”
“我还把我们的结婚证明也带来了。”
章铭屿将东西拿出来想给池隐看,可却发现那人的眸光停在他名指的婚戒上,久久都没有移开,他似乎在想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甚至他伸出手,碰了碰章铭屿的钻戒。
这样的动作,让章铭屿的心如同被巨石重击了一下,因为他隐约知道,池隐的行为里暗藏着什么……
这对戒指是章铭屿带着池隐亲自去挑选的,可在结婚之后章铭屿再没有戴过,除了有一次,他们碍于交际面子不得不一齐出席时,章铭屿在晚会上戴了。
那天晚上,池隐的眼眸里难得有了光亮,可这光亮却让章铭屿觉得碍眼。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让司机停在了一个湖边,当着池隐的面脱下那枚戒指,扔进了湖里。
章铭屿想起曾经他做过的残忍的事,即使池隐如今失去记忆,看他的眼神那么平淡,可他依然记得当初扔了戒指转身时,池隐那茫然到一脸空白的模样。
就好像他把池隐的心挖走了。
想到从前做过的混账事,章铭屿不敢再细想,他低头想要亲一亲池隐的指尖,可那人却猛然一躲,苍白消瘦的手缩回了被褥里,就连眸子都垂了下去。
章铭屿不敢再多说什么,他怕刺激到池隐,于是就只是轻声问,“和我回家……好吗?”
池隐出院还需要大概四五天的时间,这些时日章铭屿一直在思考要不要重新换一套房子居住。
之前陆展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他自己也后怕会不会太过熟悉的环境会刺激池隐产生应激反应,然而他又担心换一个环境,如果池隐一直想不起来怎么办?
对此,陆展却只是对他冷笑,“你就是习惯了他的世界就围着你一个人转,章先生,你是不是太自私了点。”
池隐爱他的时候他肆意践踏他的感情,池隐忘记他的时候他又大失方寸。陆展不会愿意帮他,因为在陆展眼里,章铭屿已经罪大恶极了。
思索了一天,章铭屿还是决定重新准备一套别墅,他不知道池隐找回记忆之后会发生什么,可现在是他弥补池隐最佳的时机,他不想那么快就让池隐想起那些痛苦的事。
东西都买全新的,管家和助理那几天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倒是章铭屿在医院抽空回了几趟家,想要亲自为池隐收拾东西。
其实他也不能用“抽空”这个词。池隐根本就不说话,也不怎么搭理他,他几乎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睡觉和发呆,只要章铭屿出现,他就一定会将嘴唇抿得紧紧的。
章铭屿回到家里,下意识走进主卧,然后才像回过神一样后退一步。
不知怎么的,自从池隐自杀,他就感觉从一个梦里醒了过来,而那个梦残忍冷酷,他回过神时甚至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他们结婚快要一年了,可池隐没有在主卧睡过一个晚上。
他也许会在主卧要他,将他扒光了扔在床上连扩张都不做就闯进去,后来池隐学乖了,知道每天晚上都自己做好润滑,可他的主动却让章铭屿嘲笑他贱。
他在床上不许池隐发出声音,干得爽的时候发狠地横冲直撞,池隐好几次被他弄到哭,发出一点细碎的哭腔就会被他嘲讽,后来他学会了忍耐,好多次将嘴唇都咬出血。
然而每一次做完,他都恶劣地要池隐含着一肚子精液走去客房里睡。
想到曾经发生的这一切,章铭屿浑身发冷,他怎么会认为池隐会愿意跟他回家,回这个给他所有痛苦和凌辱的家……
章铭屿退出主卧,这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走进楼道尽头的那个客房。这一刻,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医院,回到池隐身边,握住他的手,和他说对不起……
可是,当他回到医院病房时,站在门口却看到池隐靠在病床上,正在对给他额头伤口换药的护士露出浅浅的微笑。护士似乎说了什么,于是池隐竟然开口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声音很小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口型似乎在说一句谢谢。
这一幕,让章铭屿如同坠入了地狱里,寒风不知从哪里吹过来,只留下彻骨的冰冷。只到体会了这样的痛,章铭屿才明白了,当初随着池隐一起坠入湖水中的,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