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渺换完药不久,便有宦官传他去觐见官家。
明月扶着江知渺到了官家营帐,营帐下等着的小宦官看见她的到来,便尖着嗓子喊道:“江知渺到。”
江知渺等了片刻,里面传来官家略显疲惫的声音:“让他进来。”
明月拿走江知渺手里的暖炉,脱掉了她的青色氅衣,握了握江知渺的手以示安慰,便垂下头候在了一旁。
江知渺进了营帐,行跪拜之礼:“罪臣江知渺参见官家。”
官家穿着常服,静静的看着手中的奏笺,天水碧色的襕衫,水墨画般的雅致衬得官家平易近人。
并未听到平身,江知渺便一直未起身,营帐内的炭火硬是让江知渺后背生出来一身汗。
静的只剩下奏笺翻页“哗啦”的声音。
只听门外传来宦官的通传:“池相到。”
“进来。”
“老臣叩见官家。”
“爱卿请起。”
官家放下了手上的奏笺,端起来旁边的绿色琉璃杯盏,杯盖晃了晃里面的茶,轻品了一口。
“爱卿的徒儿在这次在抵抗辽军功不可没啊,守住了遂城,爱卿作为恩师想必也脸上有光。”
江知渺依然跪在地上,细品着官家的话,这是在看池相的态度。
江知渺之前因为看不得池相的保守和退让,近十年辽朝大大小小找各种理由借机进犯后周,而池相力劝官家求和,求和意味着割让土地,年年进贡。所以江知渺曾在朝堂之上参过自己的老师,让自己的老师成为朝堂上唯一一个被爱徒参过的笑柄,这对文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最后再加上江知渺的父亲被查出来通敌,这件事也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有甚者,百姓知道池相是江知渺的老师,百姓们也曾朝相府扔过鸡蛋,蛋撒了池相一头,向来以忠骨兰心自诩的清臣,气的摸着蛋黄,不可置信颤抖着双手,直挺挺的倒在自家相府,向朝中告病了数日未上朝。从此别说提到江知渺是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徒弟,看到门口江河支流都绕远着走,怕睹江思人。
池相也因此和江知渺的关系也变成了不死不休的紧张关系。
池相内心其实还是惋惜江知渺的,到最后看到她锒铛入狱,死刑在即,也知她身后空一人,便偷偷为她备好了棺椁,等她死后便使些银两打点狱卒好好将她埋葬,也不枉她曾满心满眼的喊他师傅。
只可惜她又求得晋王将功赎罪,那几日他也常被其他文臣集团讥讽,说他的爱徒夸下海口要三日之内拿下遂城,他更是羞得老脸挂不住,每天恨不得四更到垂拱殿,躲在马车里,待漏院都不敢进,宁愿在马车里冻着等着朝会。
如今官家这样问他,倒有一种问他怎么处置江知渺的想法。
池相刚起身,便又叩头:“回禀官家,老臣才疏学浅,当不得江氏的老师。”
池相一副顾左右而言它,别问我,我避嫌的态度。
官家哈哈笑了两声:“爱卿何必拘谨。快快请起。”
官家又轻抚着奏笺,发出了一声长叹,眼里的低落掩藏不住:“朕的爱将萧焱以身殉国了,记得朕年少时初次见萧焱时是在玉门关一战,那时朕还是亲王,年轻气盛,孤军深入,被敌军三方包围,是他鲜衣裘马,翩翩少年,驰骋在黑山绿水之间跑死了两匹战马冲入泱泱敌军,长枪如琼光斩碎了黑夜长空,斩碎了朕的梦魇。从此,只要有他伴朕侧,朕便可酣睡于塌。”
威严君王落下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