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鸿钧想,孔繁欢这一世脱离了姻缘线影响的生活轨迹回忆起来或许远比他之前百般劝说要来的有用得多。他若见证一番,届时也好说服孔繁欢。思至此,鸿钧并未挥散镜中画面,反倒是在其前坐下身,难得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这个素来令他倍觉浪费光阴的孔繁欢身上。
或许是这一世孔繁欢酷爱在外游走的缘故,这人的样貌好似也与鸿钧长久记忆中的有了出入。好似个头更高了些,打扮也不再如之前那样素净规整,很是不修边幅的散漫。皮肤晒得有些过头了,眼见过度日照下生出的淡淡雀斑也在颧骨与鼻梁上缀着零星。
他的眼睛色泽像是变浅了些,从原本的深褐色化成在阳光下闪烁熠熠的焦糖,异常明显。
孔繁欢生活得实在太好,哪怕以普通人来说已是步入中年的年纪,瞧着也不过三十出头,但阅历丰富的生活赋予他有别于其他人的特殊感,令男人看上去成熟且具魅力。但这对鸿钧来说却是陌生的,在他的印象中孔繁欢仅仅只是将他牵扯进别人茶余饭后谈资中的始作俑者,行为过度言谈荒诞,与画面中的人截然相反。
而这种违和令鸿钧原本便若有若的疑虑更是加深。他怀疑如今自己瞧着的并非是孔繁欢,或许仅仅只是对方拿来迷惑他的障眼法。哪怕仅仅只是捉着这丁点的异样,鸿钧却是坐不住了。毕竟孔繁欢花招频出,难保这一回不是如此。
“——自断红线。”鸿钧蓦地想起这一出,起身收起法器便又去了月老殿。
这一回,月老仍在殿中。老者坐在榻上,隐没于纷乱交的红线之后,手上正端着一张空白字牌像在琢磨如何落笔,但鸿钧刚入殿,对方便抬头望过来,似是有意等他上门一般。鸿钧的步伐微顿,一边抬手作礼一边恭敬说道:“鸿钧心中尚有疑窦未解,望在殿中搜寻一二,还请月老通融。”
说是自断红线,可事实是人曾亲眼见孔繁欢斩断情缘。而红线不断,是如何都带不出月老殿的。若是孔繁欢有意做局,恐怕如今也只得藏身月老殿。但十世之约不好含糊,兴许这人是分了神魂下去,这才叫鸿钧一时察觉不出纰漏。
他听月老悠悠一声不明所以的叹,接着允道:“鸿钧小友自便就是。”
鸿钧得了准许,转头便在月老殿中四处走寻。他仍旧是那副运筹帷幄的姿态,最先便是踱步朝那孔繁欢原本字牌悬挂之处去。只不过那里却是未留下半点痕迹,像是已被其他人的字牌替代,连点气息都未有留下。鸿钧也是不慌不忙,他伸手将那陌生字牌小心翻开,又去瞧其背后墙面。月老便主动为其解惑道:“自斩情缘者,月老殿中自然不会再有名牌留存,如今怕是早寻不到痕迹了。”
“……那月老可知,有何办法掩人耳目藏匿字牌红线?”鸿钧垂下手问道。
“自然是没有的。”月老面上半点不见姻缘线的喜气,连语气都低低沉沉,这才未过半晌便又是一声叹息。“鸿钧小友若是想知人是否已斩情缘,便去瞧瞧人腕口处有一红痣就是。”
红痣。鸿钧不语,他恰巧在之前是瞧见孔繁欢手腕处有一处似沁血的小点的。但那或许是孔繁欢落着的伤,也或许并非是月老所说的位置。他转过身,朝月老走近几步,“您说的是哪儿?是左手或是右手?若是差了几厘可算?是腕口正中?若是偏些呢?——”鸿钧语调不急不缓的,却是咄咄逼人得紧。
“你见过便知的。”月老并未理会鸿钧那些问题,他望向手上字牌,右手执笔落墨。“若小友还是不信——”他在牌上落下孔繁欢之名,可不出半瞬,上等桃木所铸的字牌便蓦地碎裂开来,零零落落地磕在桌上发出闷响。“月老殿不纳其名。”
“你二者,缘分已尽。”
老者看向鸿钧,如有言外之意道:“——仙君珍重。”
但这话对鸿钧来说,更像是祝贺之词了。那也就是说,不管孔繁欢斩断红线是否故弄玄虚,如今的结果已是注定改不了了。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是没有商量余地的。鸿钧兀自颔首,像是再三将这形同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逐渐消化。“我与……孔繁欢,确实缘分已尽?”他又问了一遍,较之之前态度平缓不少。
“确实。”
得到确信的鸿钧,这才淡下疑心来回了私殿。想想也不过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孔繁欢便会回来,并没有多少必要时时刻刻都盯着对方。鸿钧终于有了自己安安静静独处的时间,他能够看自己想看的书,耐耐心心炼药画阵,为此更是没有主动提前结束这场十世之约,生怕等孔繁欢回来后自己便没了如今空暇。
待到第三日,消磨了两天的鸿钧这才化出法器去瞧如今身处人世的孔繁欢。
如今人世也已过去三年,孔繁欢看起来仍旧甚变化,他蓄了层胡茬,总算攒出些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暮气。他好似是回到了国内,难得换上得体的西装打扮,驱车却是往偏僻的郊区开,直至驶进一片墓园区。
也亏鸿钧瞧的时机凑巧,才发觉了这么一点蹊跷。按道理说,孔繁欢这一世自幼出国,在国内并不会有什么认识的人需要拜祭。
孔繁欢没有带花或是纸钱香烛,空着手走到人墓前。这点若放在其多年远洋不信传统的前提下倒是说得通。但对方如今拜望的墓碑上确凿写着他鸿钧的名字,不过幼年一面之缘的关系,怎么想都用不着特意过来祭拜。
再看下去,更是不用鸿钧再多加揣测。兀自一人的孔繁欢抬手掐指卜卦,怎么看都不该是转世后学到的东西。“百年善终,福荫庇亲——”孔繁欢眉头紧锁,眼见是算出了鸿钧这一世本应有的结局。“因果在我?”他眉间蹙结,可面上却不见疑色,好似这样的发展在他看来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过了半晌,孔繁欢放下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墓前站过段时间便离开了。他很忙,这次来也是因着别人将鸿钧的高开低走在精神病院中自杀的事当做旧闻同他这个外来户说起的缘故。在匆匆去墓园看过后,孔繁欢就又投入到工作中,这次回国当然并非来找鸿钧,而是为办自己的短期摄影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