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猎魔人来当血族的教父,虽然听上去骇人听闻,但是在《维度条约的理念之下其实算不上是什么稀奇事。
《维度条约的根本原则在于平衡。血族要想从人类这里谋取利益,自身也必须让出空间来给人类生存,在数不伤大雅、不涉及根本利益的调整中,最后达成微妙的双赢。
当然,实际情况还要更复杂。
与人类达成合作关系的血族,甚至大部分愿意为人类平民提供庇护。他们既吸食这些人类的血液,也十分霸道地将人类们划分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为了守护领地内人类而战伤、陷入百年沉睡的血族并不少见。
同样地,让有资历的猎魔人来负责新生血族的教育,一定程度上既是血族们“允许人类来培养相对温和的新生血族”的让步,同时……
也是因为这些当爹当妈的血族们想偷懒。
血族可没有什么责任意识,要分化出一部分力量来转化子嗣已经是他们能作出的最大让步。给予资源?保护度过幼年期?教怎么使用力量?
开玩笑。不存在的。
生育过后的血族转头就能在找乐子中忘记自己还有个孩子。
而众人皆知,猎魔人很擅长带孩子。
这个行当最初并非是从猎人或异端狩猎骑士发展而来,仇恨法真正地支撑着一个领域的发展,只会引得自身的覆灭。
猎魔人的始祖,严格来说,是医者和护卫。
早些年他们叫传教士、游医、城镇骑士,后来有些改叫医生或保安,再后来分化出护士、护工甚至是保姆等。
猎魔人并非与魔物敌对者,而是致力于守护人类者。
瘟疫、病菌是他们善于解决的事物,黑魔法、邪教祭祀也在清缴范围内。甚至在十七世纪,有猎魔人暗杀暴君的传说,有一部分学者认为绿林汉也是猎魔人传说的变体。
所以实际上,猎魔人非常精通于保护人类。而恰巧,血族不仅在习性上与人类有不少重合,更作为猎魔人必须深入了解的事物被写进了猎魔人的教科书中。
如果一个人了解你的一切弱点与需求,那他就一定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于是在《维度条约的撮合与实际利益的驱动下,越来越多的血族与猎魔人结成合作关系。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罗尔夫愿意帮血族带小孩。
………………………………
罗尔夫喝着孟飞舟新加的热茶,眼睛略带些疲惫地盯着空中的某一个点。
与刘一漠打招呼已经用光了他的全部社交能量,两个血仆、一个王级血族站在旁边实在是给他很大的压力。
“是的,因为正好也罪壤化了,我们这次也可以顺便把罪壤界登记上去,新空间是要注册的,不然到时候空间管理局会发警告,很烦。”
璘在一旁与彭阳交流,他在看到自己老爹因为与刘一漠打了照面而彻底停摆时候,就明白自己必须得顶上去了。
【哎,老爹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璘在心底抱怨着,表面上却是十分客气,比起大多数年迈又跟不上时代的血族与血仆来说,彭阳实在是个很好的交流对象。
最起码彭阳会扫码填写血仆登记表。
璘:“两个血仆深度转化,占四个名额。对,你先注册一个血族家庭,份额就全统计在下面了,以后也在这个公众号填表。再下面有个保险链接,问过你们主人之后可以都买一下,五险一金还是不能少哈。”
彭阳听得一愣一愣的。
罗尔夫听着养子絮絮叨叨的声音,只感觉略微安心了一些,意识慢慢飘忽。
他的身体十分紧张,灵魂却像是出窍了一般,整个脑子停转。
他与大多数当今的猎魔人不太一样。
最开始,罗尔夫是女王的侍卫,确实符合着“照顾他人”的特性。但是当女王死于异种族的暗杀之后,罗尔夫好多年奔波于猎杀越界的异种族,唯有不死不休的猎杀才能让他找回当年侍奉主人的感觉,更是期待着手刃仇敌,这样才能缓解他对女王大人的愧疚。
结果现在,他要来给异种族当保姆了。
成为血族的教父。
【真是可笑。】他心想。
而最麻烦的是罗尔夫甚至难以拒绝这样的安排,常年对魔物的杀戮让他背负上了不少怨恨,比如他不老的容颜就是来自于某个古老不朽者的诅咒——他被诅咒于法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法正常老去、法正常死亡、法享受作为人类的一生。
像这样的诅咒在罗尔夫身上还有许多,比如他生不出孩子,比如他如果不戴着阴茎锁的话在梦中一定会被梦魇强奸,又或者他走在没有除魔过的十字路口时很容易迷路。
想要他死的势力太多了,有些是魔物,有些是异端,有些是猎魔人同行。
以杀止杀的罗尔夫其实是在反复破坏着《维度条约的平衡,久而久之那些被用暧昧条款维持下来的异族关系,很可能因为他的一次冒然暗杀而毁于一旦。
为了让这种仇恨不蔓延到兄弟和璘的身上,罗尔夫有的时候还是会去服从猎魔人协会给的工作。
比如,来当保姆。
最起码他根据之前从璘那边听来的说法,这个叫刘一漠的小孩儿是个不的血族。
不过这种“也许会很好相处”的想法,在罗尔夫看到一夜之间血壤化的土地时直接被打碎了。
【这孩子不是个善茬。骨子里到底流着什么怪物的血啊。】
罗尔夫又眼神死地喝了一口热茶。
坐在旁边一直悄悄偷看罗尔夫的刘一漠瞪大了眼睛,他终于忍不住了,问:“不烫吗?”
“哦噗咳咳咳咳……”罗尔夫被呛到,发出一连串咳嗽声音。
璘开始感受到了一点社死的绝望。
好在罗尔夫好歹是个成熟老大叔……老爷子,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不烫。”他说。
“可是明明是热水。”刘一漠的声音带着一种孩童的好奇,“刚刚才倒进去的开水,好神奇哦。”
罗尔夫:“年纪大了就不怕烫。”
刘一漠发出似懂非懂的“哦”声。
“好厉害,我以前还是人类的时候都拿不住热杯子的。”他感叹道。
这句话像一把剑,刺进了罗尔夫的心里。
他知道确实是有很多小孩子怕烫,璘小时候吃个烤鱼都要吹好久,更别提一辈子风浪、生在和平年代的刘一漠。
罗尔夫开始具体地感受到,刘一漠就是个小孩子,又从“以前还是人类的时候”感到了一丝遗憾。
他说不清楚这酸楚是来自于自己的内心,还是来自于刘一漠本身。
“但是!变成血族之后还是拿不住哦!”刘一漠像是有点不甘心般地说,“明明很喜欢热乎乎的东西,但是碰到开水还是会痛,感觉真的很亏。”
罗尔夫:?
亏什么?
亏在变成血族了还怕烫吗?
不,说到底罗尔夫从来没有听说过血族怕烫的,所以原来血族也是有这种痛觉的吗?
罗尔夫一时间没明白刘一漠的逻辑,只觉得刘一漠简直像个小小孩一样。
“……”
他沉思了会儿,伸出左手朝上翻,示意刘一漠摸摸看。而刘一漠向来是个随和的孩子,别人让他摸手指,他也就真不带脑子地摸了上去。
那是一双,老茧破了又生老茧的手。
从掌心到五指都遍布着磨白了的各样痕迹。有些是日积累月磨出来的;有些是一时老伤治不好,从此就留了好大一个痕在面上;还有些是伤到了骨头,上面的肌肉就歪了,在多年的恢复中肌肉位产生的纹路。
刘一漠感觉自己像在摸一块古老的战争遗碑,不知不觉间呼吸都变得小声了些。
罗尔夫的手很大。
很粗糙。
有些扎手。
但是表皮是十分宜人的温暖。
“哦哦!”刘一漠摸得开心。
罗尔夫心情复杂,他端详着刘一漠的神情,觉得一切都奇奇怪怪的。
表面温度三十九摄氏度,是会使得血族心情愉悦的温度。在很久以前,猎魔人们会用这个温度来制作狩猎血族的陷阱,一些血族也会为了贪恋这个温度而让自己的仆从反复地发烧。
而现在罗尔夫却在喝热水之后,拿捧杯的手去哄小血族开心。
【这年代真的怪。】罗尔夫心想。
“是老人家的手!”刘一漠眼睛亮亮地,“感觉和外婆的手有点像!”
“嗯?你外婆也有这么多老茧吗?”
“嘿嘿,不是不是,是感觉,命运上很像。”刘一漠的声音十分柔和,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眼睛流动着一点青光,“是很辛苦的老人家,但是很柔韧。从苦难的年代走来。”
“……嗯。”
罗尔夫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小血族还有看到「命运」的能力,更加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狗毛过敏的人被迫去牧场领养一只小狗。一开始只以为是天大的麻烦,结果见面之后却发现小家伙不仅很可爱,而且自己对其并不过敏。
这显然是优点,最起码让整件事变得不那么折磨。
但是紧接着又发现,这小狗狗是新品种,不仅智商高而且寿命长,智商高到可以藐视自己、寿命长到可以送走自己。
罗尔夫现在就是这种复杂心情。
相传,在不朽者中有一部分可以感受「命运」,这也是一种该个体相对可靠的象征:命运女神绝对不会将自己的样貌展现给邪恶之人。
唯有能够保持中立的智者,才有资格窥见命运的一缕。
这意味着刘一漠未来绝对是一位理性的血族新王。
但是这样的个体往往过于超脱,有时会显得不通人情,甚至残忍。毕竟命运本身就是残忍的……
罗尔夫决定换一个话题,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不是最开始的逃避,但是也绝对说不上轻松。
他意识到刘一漠不是一个可以用摆烂来糊弄的孩子了。
“你外婆还好吗?”他随口问。
听到这个,刘一漠愣了会儿,抽抽鼻子,说:“两个月前走了。”
“……………………”
罗尔夫又痛苦地抱住了头。
璘一直在注意两人的互动,看到这一幕他不由得也跟着尴尬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几分钟才缓过来。
【真的逊啊老爹。】
他走过去牵走刘一漠,示意他跟自己到厨房去一下,有些事情要交代。
璘边走边说:“别和我老爹一般计较,他有的时候是有点像茶水小妹。”
“茶水小妹?”
“哪壶不开提哪壶。”
“诶?有吗?”刘一漠震惊,“我感觉罗尔夫大叔还挺好相处的。”
璘露出了一个十分微妙的表情。
他酝酿了许久,最终心里想的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拍了拍刘一漠的肩膀说道:“你。可能很适合和我爹相处。”
“嗯?”
并没有解释过多的东西,实际上安德烈与刘一漠都算是十分守规矩的血族,大多数手续又已经在安德烈那边做过了,许多身份上的注册都已经顺延给了刘一漠,比如国际血仆护照之类的。
因此,在跟彭阳交代完血仆登记、罪壤化光源矫正费等注意事项之后,璘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至于“教父”一事,璘决定还是交给老爹亲自去处理,他只需要做一点小小的交接就可以了。
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让刘一漠看。
里面是一块正方形的冰。
冰块散发着阵阵寒气,外表上遍布着一些裂纹,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中央冰封着一把钥匙。
铜黄色的钥匙看上去古朴而复杂,似乎不是普通的工艺铸造。
“这个东西你可以冻在冰箱里,或者你用冰魔法保存在罪壤界也行,你的新空间大概两三天之后就形成了。”璘举着冰块说,“必须确保在你的手上,论如何都别让我爹拿到。”
刘一漠围着冰块看了几圈,实在看不出什么复杂的内容来。
冰块上有一些魔力,但是只是让冰变得难融化的元素魔法而已,里面冰封着的钥匙是一点力量的波动都没有。
只是一把普通的钥匙。
“这个是什么呀?”刘一漠问。
“嗯……怎么解释呢……”璘有些为难,他透过厨房玻璃门,能看到罗尔夫的西装裤撑起一个不小的帐篷。
在坊间流传着一些关于罗尔夫的桃色传闻,比如那话儿很大之类的。
但是事实是,罗尔夫胯下鼓鼓囊囊的主要原因是:常年戴锁。
“总之,你以后会知道的。”
璘决定绕开刘一漠的问题。
“你只需要记得,论我爹怎么求你,都不要把这个钥匙给他,他是不能自己掌控这把钥匙的。”
“如果你平时很有空很有闲,可以和他聊聊这个东西,然后你就懂了。我的建议是半年给他开一次,开的期间你要尽量监督他,一次开锁我会给他三分钟,弄完记得锁回去。”
刘一漠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认真记了下来。
看到刘一漠这么认真又好说话,哪怕不知道接了什么活也还是如此负责,璘脸上的笑也多了些。
他将冰块递给刘一漠。
“总之,从现在开始,我老爹的钥匙就交给你管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