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人马俱歇。
男人们的鼾声和脚臭此起彼伏,江鱼睡在营房的最外边,侧身背靠着众人,握着敞敞的小手镯发呆,这是他们分开的第十七天。
白天他路过一个小村庄,一户人家里有一个和敞敞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他们进去的时候,孩子身上还有余温,但已经没了气息,他旁边一个妇人趴在地上,朝孩子的方向伸手,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
那些下手的匈奴人可恨、该杀,罪该万死。
与此同时,江鱼也感到一阵惶恐,生命这么脆弱,如果敞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什么意外,他恐怕也会像那位母亲一样,爬都爬不到他身边,那他现在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陈大哥一家确实都是好人,但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敞敞,要是他们对他的孩子和对自己的孩子不一样,敞敞会不会伤心难过?
在这个夜深人静,风雪交加的夜里,江鱼打了退堂鼓。
三年,好漫长的时光,他怎么忍心将敞敞送出去呢,此刻他全然忘了自己当时被追捕的凶险,忘记了对江重山还有那个男人的恨,对孩子的思念压倒了所有理智,他下定决心,一旦击退匈奴,他就去找敞敞。
怎么尽快击退匈奴呢?江鱼在心里琢磨,来这里的一天,他已经将情况打听了个大概。匈奴这次南下,大将军呼耶领兵,二王子伊窦归任副将。今天他们遭遇的就是二王子伊窦归,只是小股骑兵,匈奴那边号称有二十万大军,二十万当然有很大水分,整个匈奴加起来都没有二十万人口,但从他们攻陷梁城等城池的速度估算,两三万应当是有的。
这些人现在都驻扎在梁城、宏山、安真这三座城里。冬日不是行军打仗的好时候,假若他们像往常一样只想扫掠一番,应当不日就会退兵。但从伊窦归今日放出的触角来看,匈奴人还有继续南下的野望,也许本来没有的,只是轻而易举地连下三座城池给了他们这种野望。
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最可能是阳岭和少春。
江鱼的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睛酸痛,鼻子也酸痛。
初一听到他的哽咽声,夸张地说道,“这就哭了,待会儿吃了我们亲手给你做的长寿面,还不感动地哇哇大哭!”
并没有。
江鱼小心地吸着面,生怕把它咬断,一颗晶莹的泪珠砸进面汤里,然后睫毛微颤,又是一颗。
初一受不了的大叫,“江小鱼,我一定要把你的脸治好,顶着这些蜈蚣乱窜的疤都能哭的这么好看,原来得有多好看啊!”
江鱼忍不住笑,把面汤也喝的一干二净,十五接过他手里的空碗,又把烤好的兔子肉递给他。
“谢谢十五。”
初一不服,“怎么只谢他,不谢我?”
江鱼道,“你那手艺,我没被毒死都是我命硬。”
初一委屈,“好歹这兔子是我打的啊。”
“好,也谢谢初一。”江鱼好久没有这般快乐,手上的兔子肉香的给他连龙肝凤髓都不换,再酌一口小酒,又烫又辣,再酌一口,便有了醉意,他摇摇晃晃地举杯,“初一、十五,我十八岁了。”
初一与他碰杯,“好。”
江鱼继续嘟囔,踉踉跄跄地还想站起来,“我十八岁了,十八岁了。”
十五扶住他,轻声道,“好,你十八岁了,明年我,我们还一起过。”
初一看着两人,突然提议,“我们结拜吧。”
江鱼抬起醉蒙蒙的眼睛,“结拜?”
“对,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江鱼扬手,“好,我们结拜!”
十五想说什么,但还是默认了。
三个人,在不太圆满的月亮下,在萧萧寒风和皑皑白雪里,跪拜天地,结为兄弟,酒足肉饱之后,江鱼已经醉的起不了身,和两位兄长歇在一起。
后半夜,集合的号角突然吹响。
“急报!少春被围!”
“急报!少春被围!”
“急报!少春被围!”
江鱼还不太清醒的脑子第一时间反应:声东击西。
阳岭是伊窦归声的东,少春是呼耶击的西。
将军点兵,全军支援少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