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以为自己会死在腊月的风雪里,却被一盆冷水浇醒。
他身在一间暗室里,四面没有窗户,唯一的光亮是对面的一盆炭火,让他能看清楚四周墙壁上挂满的刑具,以及那上面不知占了多少人命而沉淀下的污黑血垢。
如果他有一点古代宫廷的常识,就知道这是处置宫人的刑室,坐在火盆旁边的面白须的男人应该是一个太监。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小孩,他应该害怕得不能自已,甚至放声大哭。
可惜都不是,江鱼沉默地把衣服拢紧,以为这是江侯爷的把戏,闭上眼静静等他们把戏演完。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响亮,紧接着男人赞叹的声音响起,“不愧是江侯爷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胆色不凡。”
江鱼抬眼,“你是谁?”
男人道,“我是陛下的秉笔太监元白,公子可以直接唤我元白。”
江鱼不置可否,静待他的下文。
元白却看着他。
江鱼道,“元——元先生,不知你带我到这里来所图为何?”
火光下,元白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当然也可能是火光在跳动,他道,“公子这样知礼,怕是江侯爷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您才会大义灭亲的吧。”
说罢,可能是怕江鱼听不懂,他还举了个例子,“比如说,侯爷意图谋反。”
“意图谋反”四个字,他说的又轻又软,完全不像寻常太监那样尖利。
江鱼却感受到了话里的寒意,他瞬间明白了皇帝想做什么,先前那一仗勾结外敌铲除江重山不成,现在又来一记栽赃陷害,堂堂一国皇帝,魍魉手段,鬼魅行径,江鱼摇摇头,“侯爷忠君爱国,并大逆不道之心。”
元白愣了一下,道,“公子当仔细考虑,弑父是凌迟之罪,您知道凌迟吗,就是用小刀在您身上片片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能多,一道不能少,最后您全身上下只剩一个骷髅架子,但人还活着,眼睛还能骨碌碌转,看着自己的肉被野狗分食。”
江鱼只说了一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最先被碾碎的就是他妈妈。
元白再次愣住,然后他没有气恼,也没有继续威胁,只站起来,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道,“我等您改主意。”
江鱼闭上眼,对两个老太监说,“该怎么做你们知道。”
老太监脸色谄媚,“奴婢们办事,爷爷您放心吧。”
元白轻皱了一下眉头,“陛下要他活着。”
一个老太监“嘿嘿”阴笑了一声,“奴婢懂。”
元白想说什么但又碍于什么,转身走了。
江鱼第一次佩服古人的智慧,竟能想出这么多阴狠的手段用在自己的同类身上,一寸长的如牛毛细的银针插进指甲缝,一点一点扎进去,一根,两根,三根,直到指甲表面看不到肉,完全被银色的针芒覆盖,这却不是结束,捣烂了的辣椒攥出水,用小刷子蘸取,如点翠一样点在针尾,顺着针流进已经被扎烂的嫩肉里……
“啊……”
江鱼惨叫出声,而这只是个开始,每试完一道刑罚,元白就会着人进来问,“公子是否改了主意?”
这样的问话一晚上不下十次,而江鱼的惨叫声是十的几十倍,有许多时候,他都在想,如果之前被冻死在寒冬腊月的风雪里就好了,偶尔,他也会想,就照他们说的做吧,拉着那个人为自己陪葬,可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这么努力的活到现在,才不要去死,妈妈的腊八粥还在等着他呢。
东方露出鱼肚白,两个老太监的脸色早已从志得意满变成了仓皇失措,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嘴硬的人,任凭百般手段,就是敲不碎他的骨头。
元白进来的时候,他们屁滚尿流的爬到他脚下请罪。
元白道,“出去吧。”
……
“您真令我刮目相看。”元白蹲下来,为江鱼整理好散落的鬓发。
江鱼闭着眼。
元白问他,“您有什么愿望吗?”
江鱼的嗓子已经哑了,却道,“我想喝一碗八宝粥。”
元白好似提前想到了一般,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是一小罐儿粥,他用羹匙舀了送到他嘴边,“是我喝剩下的,不要嫌弃。”
江鱼张嘴喝了。
元白抱着他走出暗室,下了一夜的雪让整个世界都白了,江鱼的鼻子动了动,道,“腊梅开了。”
元白道,“是,昨夜开的。”
在拐角处,元白将他放下,摸摸他的头道,“前面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江鱼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元白的唇动了动,突然道,“小孩子其实不用这么懂事的。”
江鱼若有所思。
……
勤政殿。
今天的早朝十分热闹。
定国将军刚醒来就来上朝了啊。
据小道消息,他昨天差点被儿子给杀了,据说那儿子是他和那个青楼妓女生的!
哪个妓女?
就明月楼那个啊。
那个啊。
嘿嘿。
算算年纪,那小孩才几岁吧,就敢弑父啦?
这有什么?定国将军七岁就上战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