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头,又多了三颗枯白头颅,城中居民商贩对此见怪不怪,反而是茶余饭后的日常谈资,平日梦想刺杀昏君子瑜的所谓侠客络绎不绝,相比于昨日十人行刺还跑出一人,今日戏码略显乏味,自然没啥兴致。
突兀雷鸣滚滚,电光撕裂夜空...
大璃国都太阳府,坐落于群山拱卫之间,噼啪雨水击打彩绘房檐,发出阵阵闷响。
子瑜端坐于龙榻之上,眉眼低垂,聆听重臣争吵,先皇朝会,到子瑜这却改了祖宗礼法,成了夜会。
可即便吵得再凶,都挡不住子瑜脑海浮现所谓的后宫莺莺燕燕,再过两日,大璃成年礼后,延续皇家香火便跟上日程,近些年进宫的鸟雀就如雨后春笋,多了,明里暗里争风吃醋不断,殒命也不在少数,殊不知宫中春日湖最近都涨了三寸水,但妃子就是割了一茬又会长出一茬,维持在三百零一,不多也不少。
抬笔沾墨,书法气劲十足颇具大师风范,笔动之下硝烟四起杀伐之气弥散,人敢与子瑜站立一处,否则定会惊的眼珠掉落,娶嫁仕女图明眼人一看便知,乃是大璃王子瑜高挂于卧榻的绝世之作,虽人有福缘看上一眼,但都心中知晓,这图里画作均是些肤若凝脂吹弹可破的狐媚子。
欣赏着绝世画作上题的绝世诗句,虽说有些露骨,但也是气宇轩昂正气十足。
题诗和吵架自然挂不上边,臣子虽然位子爬的高,但心里有数,吵上两句便会抬眼瞄一下高位,生怕那句话说又和上个月初大学士寇凖那般,丢了脑袋尸首还被发配边疆。
“削藩!大璃王朝早已入不敷出,月供三十万两,哪怕是皇叔也受之有愧吧?”
“首辅此言差矣,秦王驻守东阳,抵御外族功不可没,若秦王,太阳府内如何歌舞升平,汝等又如何安坐高堂?”
“锦绣玉食,怕也就是这个花销吧?如此这般行径,才真让做臣子的不能安坐!”
大殿之内,玉柱穹顶之下,首辅杨柯身穿太阳花纹绣长袍傲然而立,对位之上,身穿青袍次辅张威乃是手中粘过进犯胡血戍边卫国的大将出身,自然不惧杨柯,抬额迎视,双方言语均不让一分,在这太阳府之内,争吵声雨滴声,都显得十分沉闷,又剑拔弩张。
“魏公?”
子瑜目视二人身后躲藏于黑暗处的佝偻老人,口吐莲花,这两个字犹如战场上乐器长钲敲响,首辅次辅之争戛然而止,均是目光灼灼望向这被世人尊称为天公的老人。
天公魏文井,面白须,主掌大璃王朝特权监察机构达天听,受大璃皇直接管辖,权柄可谓是一人之下。
魏文井低眉顺眼,当世大璃皇子瑜的召唤,也仅是抬了抬眼皮,好似行将就木的垂垂老人一般轻启唇齿。
“三十万确实有些多了,秦王戍边也是勤苦,二位大人言语均是在理,全看陛下圣裁。”
魏文井言罢,退回黑暗遮蔽,依旧是那般浑身不见精神气。
老狐狸说话自然滴水不漏,问题就像皮球,在众人中间来回抛送。
“乏了,明日再议。”
子瑜摆手,臣子告退。
魏文井躬身一礼,脚步踏出殿门又收了回来,一双老眼低垂,看不出任何神采。
“成年礼在即,老臣恐陛下为皇家子嗣伤了元气,故而命人星夜前往十万大山,取来三万年补阳兽内胆、五千种各类兽腰,加以庚金,炼制了枚大补丸。”
子瑜朝大殿下方看去,厂公手中正拖着个盒子,也就三寸见方,打开盖子,一颗浑圆赤红的丹药安静躺在其中。
“这丹丸,有何效用?”
一旁起居郎奋笔疾书,将此间所见所闻一一记录在册,因此子瑜并不担心这丹药有害。
魏文井弓腰低身,不似之前那般老神在在,挑眉间满面猥琐。
“这丹丸调理气血,补中益气,可护五脏六腑不染邪祟,当然也能陛下夜夜笙歌。”
这夜夜笙歌倒是好事,宫中三百零一妃嫔,一人一夜也要将近一岁年华。
魏文井以及那些侍从早已被子瑜喝退,倒是那大补丸实非凡品,一枚下肚,只觉腹中似有暖炉,且经久不散。
龙榻之上,子瑜听着风雨,感叹着十四年华还是有些年幼,朝中局势纷乱,想拨开云雾,看清党派实属是件难事。
扶额感叹先皇为何没多留下些遗产时,一柄长枪自大殿外激射而来,带着些许破空声,子瑜大惊,忙向后躲闪,长枪枪头裹着麻布,显然怕胡闹出了人命,准头差了些,但力道极大,击中龙榻,金丝木都凿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黑暗。
片刻,幽怨声音自大殿外响起。
“皇帝哥哥,说好晚间陪我玩耍,怎能食言?”
小太监手持一柄油纸伞,伺候着飞鸟青衣婀娜身姿的貌美女子缓缓走入,这女子出生帝皇家,乃是子瑜孪生妹妹,两人长相有七八分相似,都是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的美人,真可谓是美女男相,俊男女相。
从小不爱针织女工,独爱舞刀弄棒,一手长枪耍的是虎虎生风,父皇殡天,母后随父皇驾鹤西去,家中血亲皇叔都是些阴谋权柄之辈,子瑜自然不相熟,唯有这孪生妹妹,虽说性格怪了些,但也是在这深宫大院之内仅剩的一点亲情温暖了。
子瑜展现春日般的温柔笑容,起身来到荣庆公主面前,抬手摸了摸她额间碎发,刮了刮玉质琼鼻,柔声道:“有些要事,皇妹莫要生气。”
“哪有什么要事,非又是叔叔欺负侄子这类的荒唐事罢了。”
“若是先皇知晓,怕是妖魔都不镇压了,直接气的从坟包里跳出来。”
父皇在世时封号荣庆,本名子姮,虽然身处皇宫,又是只求享乐的公主,但朝中眼线也是不少,大璃国都太阳府内,即便皇家公子,也总有几个活不过及冠,剩下的都是头脑细腻,心思深沉之辈,何况是削藩减支这种大事,自然一双双眼睛早就盯得紧。
“不说这些烦心事,今日想玩些什么花样?”
子瑜遣退小太监,招呼皇妹荣庆走进正殿,二人乃是孪生兄妹,旁边也没什么外人,自然没了顾忌,一同坐在龙榻之上。
此时荣庆子姮还有些不悦,眉头有些皱起,哼了一句便用手指点着子瑜胸膛。
“投壶之类早就腻了,如此大雨,勒马蹴鞠怕是没个三五天也不成,要不,玩些新鲜有趣的?”
只能说女人心不可测,犹如海底针,上一刻还在心中郁闷的子姮,下一刻便嬉笑颜开,一双灵动的眼睛光芒流转,犹如小猫一般,看的子瑜有些想要发笑,自家妹子就是如此,生气的快,散的也快,从不怄气。
“说个玩法,都陪你。”
子瑜本就烦闷,与皇妹玩耍也能开心一会,今日就由着这她吧。
“皇帝可不能食言。”
荣庆子姮站起,在宫殿内踱步,不多时便迎着子瑜,朱唇微张,开口说道:“不如这样,皇帝哥哥今日也是乏了,不如尝试一下换个身份?”
“换个身份?”
“皇妹穿上皇帝哥哥的衣服扮皇帝,皇帝哥哥穿上太监服扮太监。”
子姮依旧笑盈盈,子瑜则是笑骂了一声大逆不道,但还是顺了这皇妹的性子。
换好衣衫,子姮蹦跳着做于龙榻之上,学着自家皇兄那般,抬手说话,显得十分滑稽。
子瑜则是快速进入小太监的角色,捏着嗓子喊道皇帝龙体为重,需要早些歇息这些话。
二人嬉笑玩耍,就一如往昔父皇还在时那般,忧虑。
一声惊呼却是打断了这份温情,只听殿外候着准备随时伺候大璃皇的小太监用尖锐的声线说道:“陛下正在休息,秦王稍后,奴才这就去通传。”
小太监自然不会说荣庆子姮在殿内玩耍,即便是同胞兄妹,夜晚也该避嫌。
小太监平静自然的应付着,而此时正殿内的兄妹却是都焦急了起来。
秦王奉命驻守东阳,抵御外族胡蛮子已有三年,先皇病危之际,唯恐幼帝遭同族夺位,特下诏书,命各地藩王诏不得人太阳府,可现在秦王视先帝诏书如物,诏入殿本就反了大忌,现在又要夜间面见大璃皇子瑜,更是不合规矩。
“皇帝哥哥,削藩之事人尽皆知,秦王肯定也是为此时而来,若是让秦王看到你我如此装扮,定会借题发挥,逼迫将削藩一事搁浅。”
子姮言罢,便听殿外一声脆响,随即就是小太监略带呜咽的尖细嗓音传来。
“秦王还想闯宫不成?”
慌忙之下,子瑜只能掀开龙榻,躲在夹层之中。
秦王身披甲胄,腰间系着长刀,手握刀柄,虎步而来。
瓢泼大雨,不见月光,甲胄之上雨滴碰撞出叮叮脆响,一步一踏,水花飞溅,不见一人胆敢阻拦。
吱嘎...
大殿玉门推开,身穿甲胄浑身雨水的秦王快步上前,目视龙榻上正坐少年,口鼻腹腔发出龙吟虎啸之声,不见跪拜,朗声开口:“小侄子,三年不见,更显阴柔了。”
秦王四十出头,剑眉上挑,虎目圆瞪,脸庞犹如刀劈斧凿一般,虽说肤色有些灰黑,但能看出年轻时也是风靡一方的美少年,一把络腮胡子下冰冷的甲胄泛着寒芒,手掌未离开刀柄之上,即便龙榻正坐乃是当今帝皇,也如此镇定自若。
也不知是猖狂,还是对血脉亲情太过信任。
“早已思念皇叔多日,刚想传召皇叔进太阳府叙旧,没想到皇叔自己回来了。”
龙榻之上,子姮身穿龙袍,微笑看着秦王,后脖颈却是冒出片片冷汗。
“你我叔侄三年未见,大可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本王前来,是有件事恳请陛下恩准。”
秦王说着,又抬步向前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