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门外传来几道刹车声,接着门环被敲响,有人不请自来推开门,一张沧桑的笑脸和警官证一起从照墙后探进来:“各位,打扰了,我们是市局的,有人举报院内非法赌博和聚众吸毒。”
宋桢觉得自己自从碰见陆冬生就开始特别倒霉,甚至现在都被他害得进了局子。那位市缉毒支队长熟门熟路地带人一通搜查,在茶室搜出了赵仰那半截烟头,放在鼻子底下一闻,当即就把在场所有人都给请走了。
警车上,宋桢瞪着陆冬生,陆冬生却满不在乎地闭着眼,什么也不说。
几个人被分别安排在审讯间一一审问,可从头到尾都没要求做血检,宋桢静静坐在椅子上,心里感觉不妙。
过了一会儿,两个年轻警察进门坐在桌子对面,其中眉眼刁钻的那个开口:“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做什么的?”
“宋桢。广市。科技大本科生在读。”宋桢一一回答。
警察做着笔录,抬头看了宋桢一眼:“呦,高材生啊,怎么跟这群混子扯到一起去了?小心前程不保。说,他们都有谁吸了?”
宋桢:“烟头上有谁的生物痕迹就是谁,这一切你们警方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
警察:“嘴这么硬?大学生应该懂法啊,你包庇涉毒人员考虑过后果吗?你看你长得这么体面,还读着名牌大学,学校这种环境里有一点负面传闻都会闹得沸沸扬扬,再也撇不干净,我劝你千万不要一念之差害了自己。”
他这套话对待学生高知一直屡试不爽,都不用扯高嗓门吊眉毛,就把人唬得虚汗直下,闹着玩儿似的。
可今天他碰见的人是宋桢。
他看见对面那男学生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同一个表情,甚至连坐姿和手臂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化,眼神竟然还比一开始更放松了,明显对他这些话毫触动。
最不寻常的是他的态度,那甚至不是冷硬的抵触,而是一种坦荡的平静。
他说的真的是实话。有一瞬间,警官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宋桢口齿清晰地说:“首先,我从来没碰过毒品。其次,我一点也不清楚谁在吸毒,除了陆冬生,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他们那些人,他们就算染毒,也不会让陌生人知道。”
警察抓住一个口子:“你和那个陆冬生什么关系?”
宋桢顿了顿:“朋友。”
“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同学的大哥,前段时间我们逛展会认识。”
“你们见过几次?这么快就能撇下你同学单独出来聚会了?”
宋桢眉毛都不抖一根:“我和他,特别投缘,相见恨晚。”
话到这里,这个方向已经问可问,警官转而说:“陆冬生碰毒品吗?是惯吸吗?”
宋桢一句“不知道”在舌尖打转,最后还是吞回去,说:“我没见过。”
“从来没有吗?抽烟也没有?”
“抽过烟,但毒品没有。”
警察:“你怎么能确定他的烟没有问题?今天从你们聚会的地儿搜出的烟屁股就加了料,老实说,陆冬生抽的是不是这一种?”
宋桢摇头:“我不是验毒的,想知道真相你们应该去查陆冬生本人,拿他身上的烟去化验,一切就清楚了。”
“你一点都不紧张他?”
“我说的是实话,为什么要紧张他?”
警官吊梢的眉眼一竖,把纸案往桌上一拍,忽然变脸:“据我们了解你和陆冬生关系根本就不一般,我怀疑你在做假供包庇他!”
宋桢眉头微绷:“我不认可这个说法,请拿证据说话。”
警察:“我看你是个斯文人于是拿对斯文人的态度对你,可你别不识好歹觉得这事儿好糊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陆冬生有没有碰过毒品?!”
宋桢抬眼,眼神镇定:“我没见过。”
“你!”警察重重锤了一下桌面站起来,指着宋桢鼻子刚要发火,被旁边同事挡下,那另外一个警官眉眼温和,看起来脾气比这位要好,安抚好同事,来跟宋桢打商量。
“宋桢,你好,我姓张。我看了一下你的个人资料,你家境这么好,个人能力也很突出,北上来读现在的专业,能看出你是一个有理想有奉献精神的人,我们相信你的品质和底线,但是人都有被蒙蔽被欺骗的时候,你真的确定你今天的供词真实可靠、不会让犯的人一再并且对得起社会公众吗?”张警官恳切地说。
宋桢静静看了他片刻,了然般一笑:“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好,我相信你。”张警官合上笔录本,招呼同事收拾东西,然后对宋桢招手:“跟我去办个手续,你可以走了。”
宋桢犹豫了一下,但只能站起来跟他走出去。
空一人的封闭走廊上,所有的房间都紧闭房门,走着走着,张警官忽然回头,拍了拍宋桢肩膀:“宋桢,你是陆冬生的情人吧?”
话音未落,趁宋桢惊讶,他双手在宋桢肩膀上用力一推,竟然想私自把他推进旁边的档案室!
宋桢从头到尾就没信任过这个张警官,心里一直有防备,猛地一侧身,但身体只能重重撞上墙壁,五脏六腑都震得一阵生疼。
而就在这时,另一个警察跟上来帮忙,抽出警棍在宋桢腰后狠狠来了一下。
宋桢嘴里的痛吟出声一半就力继续,腰骨剧痛软麻,那感觉一路攀升到四肢,他立刻整个人都虚脱了,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那两个警察合力把他扭送进档案室。
昏暗狭窄的室内,宋桢愤怒大叫:“放开我!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进了这里,由不得你知不知道!”张警官扭着他的胳膊,脸上的笑容还挂得好好的,让人看了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恶心。
“啊…”宋桢被一拳打中肋下的时候整个人都被迫蜷缩起来,呼吸中断,那尖锐的剧痛顷刻蔓延到整个腹部,炸跳着抽痛。
“老实交代,陆冬生这是第几次在南红水榭吸毒?!”吊眼警察恶狠狠地说。
宋桢咬牙忍着巨大的痛苦,一言不发。
“操你妈的,你自找的!”吊眼警察从橱柜里拿出一条棉枕头,在宋桢腹部比划了一下,然后垫着枕头一脚踹在宋桢身上。
宋桢这次连叫声都没能发出来,整个人被这股死命的力气踹出去,从张警官手里脱手,重重摔在靠墙的书架上。
他头晕目眩,只感觉后背疼得不知道哪儿是哪儿,更可怕的是肚子沉得要命,里面不知道什么脏器受了伤,整个儿黏连在一起似的,喘气都吃力。
他想喊救命,但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晦暗的光线里看着这两道化作人形的妖怪。
“别弄死了。”张警官笑嘻嘻地抱怨。
吊眼:“我手里有数,垫着东西验伤都没痕迹,真打坏了也赖不着咱们。”
张警官慢慢走到宋桢身边蹲下来:“宋桢,疼吗?”
宋桢的眼神只是静静停留在那一扇小小的玻璃窗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张完美假面,连实质性的痛苦都很难看出来。
他竟然像是……习惯了痛苦的模样。
张警官叹了口气:“你对陆冬生情深义重,可你不知道,他却早就指认了你吸毒。”
宋桢丝毫不为所动。
张警官和吊眼对了对眼色,制止了吊眼故技重施的打算,他耐下心烦,继续好言相劝:“大难临头才能看出真心,他选择了自保,你却还在这里犯傻,我都看不下去。我这里有一根录音笔,里面的内容你听了就明白了。”
张警官按下录音笔播放键,直接跳到关键部分,里面的录音内容开始传出。
“这个烟头是谁抽的?”警方问。
“我不知道。”低沉的男声回答,这声线不了,是陆冬生。
“是你的吗?”
“不是。”
“那是你的朋友们?具体是哪个人?”
“师景还是赵仰?王已铭和单天有份吗?”
“老子不知道,没见过。”
“那…是宋桢吗?”
“……”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
“你承认是宋桢,是么?”
随后是一段沉默,彻底的沉默。
“哒。”录音笔被暂停,张警官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压低嗓音对宋桢说:“你别怕,说出来,说出来你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我们不会再动你一根头发。”
宋桢慢慢地把自己翻了过来,仰躺在地面上,浑身上下只有喘息的起伏和眨动的纤长眼睫两种动态。
“我话…可说。”他轻轻说。
正是他的理想信念不允许他屈从,他骨子里那么傲气,宁折不肯弯,软硬不吃,明知道要受苦,也不低头。
一线血丝从他忍痛咬破的嘴角滑下,白玉似的脸,端然淡漠的神态,不可亵渎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