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深知身在情长在
紫金山此刻已经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来观战的人。
而真正的主角,却都还没有抵达。
但是没有人敢抱怨,毕竟这两人,一个是天下闻名的白云城主,另一个则是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都是这江湖上有数的剑道大家,他们的决战,自然不好轻言妄断。
虽然在此之前,确实也有过一次决战,但是那夜实在是莫名其妙,所有进入过皇宫的人,都已经忘记了那日发生了一切,而当事人,也没几个人敢去询问,这事就一直都成了未解之谜,勾得人心里痒痒,而现在,他们终于有了得到答案的机会、
西门吹雪抬头,看着漫山遍野的人群,下意识得皱了皱眉,他确实很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与叶孤城决战,但是事已至此,倒也不会再去要求更改地点,不过等他上了山,依然没有看见叶孤城的踪影,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西门吹雪抿着薄唇,心头焦虑徘徊不去,仿佛会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直到叶孤城也来到此地。
两人面对面站着,同样白衣如雪,青锋冷厉。
“一别数月,如何?”
“尚可。”西门吹雪点点头,“今日之战,已避可避。”
“是。”
“既然如此,请。”
“请。”
西门吹雪的剑尖划过叶孤城喉结的时候,胸口也感觉到了一股刺痛,但是那痛苦并没有加深,剑也没有深入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又看向捂着脖颈,半跪在地的叶孤城。
“你为何不避?”
“我不想你死。”
西门吹雪手指一颤,“何必?”
叶孤城摇摇头:“我总想你记得我,不论是用什么方式。”
西门吹雪觉得他已经做到了。
他收了剑,眼前是寒风萧瑟瑟,心中是血色与冰雪。
一百年后。
西门吹雪闭目,斜靠在玉座之上,耳边是风轻盈不落的吹拂,忽有冰雪侵袭,落了一片在他手背上。
低垂的浓密睫毛微微颤动,昆仑冰雪常在,他早已习惯这份冷意。
陆小凤走上昆仑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西门吹雪。
冰冷玉座,满殿风雪,男人的发丝已经很长了,几乎就要逶迤在地,但也仅仅只用银色的发带系住,一身单薄白衣,外头披了一件银纹暗绣的长袍,西门吹雪右腿支起,侧卧于王座其上,眉目如凝结的冰丝,透着难以言喻的寒气,连同整个大殿一起,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西门你……”
冰座之上的男人终于睁眼,漆黑瞳仁,狭长双目,剑眉倏扬。
“陆小凤。”
“几十年不见,你变化好大。”
“恩。”西门吹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饮尽。
陆小凤见他如此,心中情绪更加复杂:“西门,我这次来寻你,是有一事相求。”
“你说。”
西门吹雪懒懒抬眼,这许多年来,他对很多事,都已经习惯于漫不经心,就算是陆小凤,也未必能够分去他多少注意力。
“你可知道,白云城又有了一位少主?”
西门吹雪手指捏紧,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你说,白云城?”
“不。”
那仿佛已经是一个禁忌,西门吹雪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如今更觉得恍如隔世一般让人诧异。
“那又如何?”
“据说,酷似百年前的那位白云城主。”
西门吹雪原以为自己已经是心如止水,但仍然失神了一瞬。
他贵为道子,又是西方魔教的掌权者,久居高位,便似前尘隔海。
“那又如何?”一模一样的话,语气却又多了些微妙的不同。
陆小凤听不出来,他仔细看了西门吹雪许久,忽然笑了笑。
“你当真没有放下过。”
西门吹雪:“你可以走了。”
“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西门吹雪起身,背对着陆小凤:“可我不想听了。”
他虽然是背对着,但是陆小凤却眼尖得看见西门吹雪衣袖下面露出的一截尾巴。
“好吧好吧!”陆小凤耸了耸肩,“那我就先走了。”
等陆小凤走远了,西门吹雪低头,看着已经爬到自己衣领得那只黑色小奶龙,微微皱了皱眉。
对方身上气息很淡,他一时也没有察觉,居然就被它爬到了身上,西门吹雪捏着这条不过巴掌大小的小奶龙的腰腹,把它从自己身上拖了下来。
“叶孤城?”他不确定得问。
那条浑身乌黑发亮的小龙仰起头,浅色的双眸落在他身上,同时也清清楚楚得映出他的模样。
“?”
西门吹雪没等来一点反应。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彼此凝视了许久,仍然是一片沉寂。
西门吹雪捏起那条小奶龙的尾巴,一把丢下山去,然后转身回房,一次都没有回头过。
房间里熏着很淡的香,墙壁上镶嵌着十几颗拇指大小的暖玉,上面刻画得符文,足够让整个房间变得足够光亮和温暖,地上铺着雪白的狐裘毛毡,西门吹雪赤足踩在上面,又随手从架子上取过一册书籍,斜卧在软塌上翻看起来。
书一页页翻阅过,西门吹雪单手支着额头,感觉有些迷糊的时候,手腕缠上了一点冰凉。
还是那只小奶龙。
西门吹雪抿着唇,能够让他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屡次爬上他的身。
这可绝对不是什么意外了。
西门吹雪拎起它的尾巴,看着它委委屈屈得在自己手里挣扎,未几,唇角便忽然勾起。
如春回大地,骄阳当空。
那条小龙也不在挣扎,只是歪着脑袋,愣愣看着。
西门吹雪很快就收敛了微笑,他把它随意往旁边一丢,又拿了书本盖住,然后自顾自闭上了眼睛。
小奶龙委委屈屈得从竹简下面爬了出现,然后又小心翼翼爬上西门吹雪肩头,随意找了个位置,也跟着睡了。
随后的半个月,西方魔教的不少教众都发现,西门吹雪身上似乎多了一个龙形的装饰物,通体漆黑,鳞片细腻,栩栩如生。
但没有人真以为这是真的龙,整个天下,几千年都没有过任何关于真龙的消息,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出现在他们教主的袖子里。
就算那是活得,大概也只是长得比较像吧,不少教众都是这么自我安慰着,任何看着西门吹雪一边吃饭,偶尔还会夹一些小菜,塞给肩膀上的那条小奶龙。
经过了这些日子,西门吹雪是真的可以确定了,眼前的这条奶龙,或许很叶孤城有关系,但是却不可能真的是那位百年前的白云城主。
这两者相差太大,大到让人难以想象。
西门吹雪抿着唇,一边给小奶龙喂些零食,一边漫不经心得看些教务。
既然不论把它丢到哪里,都会自己找回来,那索性就养着吧,西门吹雪漫不经心得想着。
只不过他显然不太有养好一个宠物的能力,唯一的庆幸也只是对方原本就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待遇,反正西门吹雪住哪里,它就窝哪,西门吹雪吃得什么,它也会跟着蹭一些,不过吃得不多,占地不大,好养得很,就是一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它开过口。
久而久之,西门吹雪也就接受了自己养了一条哑巴龙的事情。
现在还小,等再大一点,说不定就会了。
西门吹雪用指腹蹭了蹭它的鳞片,又给它倒了一杯水,看着它两只爪子紧紧抓着杯壁,低着头喝水的样子,忽然就起了坏心眼。
一壶已经冷却的茶,被西门吹雪提起,然后往下倒。
还在认真喝水的小奶龙,猝不及防间就被溅了一身得水,茫然措得甩了甩身上的长鬓,浅色龙眸抬起来看了西门吹雪一会儿,就又低了下去。
这幅乖巧听话得不行,脾气好得不管怎么欺负都不生气的样子,倒是让西门吹雪觉得有趣起来。
他微微低头,去凝视桌子上,把头埋进水杯里的小奶龙,看了很久。
忽然,它抬起头,似乎是喝够了水,此刻面前忽然出现的人脸,让它又懵了一瞬。
此刻一人一龙,距离不过一个指尖。
小奶龙忽然微微张开了嘴,细长得舌尖忽然伸出,在西门吹雪薄薄得唇瓣上添了一圈。
“恩?”
西门吹雪下意识得抚摸唇角,眉头微皱。
过了一会儿,他直接站起,在小奶龙准备跟上来的时候,拿起一个杯子,就把它给盖在了里头。
西门吹雪转身去了卧室后面的浴池,衣衫除去,整个人缓缓步入水中,而这时,那条小龙还在西门吹雪施咒过的茶杯里面挣扎。
等沐浴过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西门吹雪这次把茶杯挪开,看着那只小黑龙,费力得趴在桌子上喘气的样子,心情难得有点歉疚,在加上那一双浅色的漂亮双眼可怜巴巴得看着他。西门吹雪对他摊开自己的手心,等它爬上去之后。
西门吹雪才往床边走。
小奶龙用尾巴勾着西门吹雪的手腕,一路摇摇晃晃得,头微微摆动,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难言得可爱,虽然它是一条黑龙,倒是模样却实在精致,西门吹雪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偏偏就愿意收养了这条顶多四五岁大的小奶龙,或许只是因为它看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西门吹雪也懒得给自己的行为找什么借口,只是心里这么想了,就决意这样做了。
当然,玉罗刹偶尔回昆仑的时候,看见这条小奶龙时的态度就委实不怎么样了,那双狭长凤眼里头,满是森冷冷的讥笑:“居然是龙啊,吹雪,你这是准备养些新品种,好留着过年热闹热闹吗?”
西门吹雪拦住玉罗刹想要伸过来的手:“这是我的东西。”
“……哦。”
视玉罗刹的遗憾,西门吹雪忽然感觉指尖一疼,仿佛被咬了一口,他低头看了看,果然,那只小奶龙牙齿上还带着血印子。
莫名其妙被咬了的西门吹雪也觉得有些想不通。
正当西门吹雪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候,那只小龙又伏下了身子,在伤口上舔了舔,一瞬间,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西门吹雪:“……”
他还真是第一次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看着趴在自己手掌心上的小奶龙,那副又可怜又心虚的小模样,西门吹雪合起掌心,对玉罗刹点了点头,就转身回了房间。
徒留下玉罗刹一个人对着满桌的菜肴,半点胃口都没有。
西门吹雪:“……”
他还真是第一次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看着趴在自己手掌心上的小奶龙,那副又可怜又心虚的小模样,西门吹雪合起掌心,对玉罗刹点了点头,就转身回了房间。
徒留下玉罗刹一个人对着满桌的菜肴,半点胃口都没有。
西门吹雪把它放在床头,然后当着它的面伸手将身上衣物解开。
青丝垂腰,雪肤冰肌。
“咿唔咿唔……”被一件件衣物砸的有些晕头晕脑的小奶龙,好不容易,从衣服堆里面爬出来时,只看见一个远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它直接爬下了床。
西门吹雪放下手中的剑,赤足走进浴池,不一会儿,耳边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转身,然后垂手,让那只小奶龙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
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鳞片,长鬓,小巧得爪子,微微翘起的尾巴,西门吹雪觉得有趣,索性就把它放在手心里把玩起来。
一人一龙一起进了浴池,西门吹雪手往下沉,让水没过小奶龙的头顶。
倒是识水性的,西门吹雪唇角微勾,指尖在幼龙额头轻碰。
他逗弄了一会儿就停了手,自顾自得开始沐浴。
西门吹雪洗得漫不经心,氤氲得热气蒸的他有些微醺,然后,一只冰冷的小手忽然抚上了他的大腿内侧。
“咿唔?”还揪了一下。
下意识转身,然后拎起那个已经被水浸没的……小娃娃。
三四岁大小的幼童,此刻正眨着浅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咿唔?”
粉嫩嫩得小手,湿漉漉得双眼,雪白赤裸得幼小身体,正纠缠在他的手臂上,西门吹雪比冷静得抽回了手,然后看着摔在浴池里的幼童许久。
他面表情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认认真真得帮对方清洗了一遍,那幼童乖巧得很,从头到尾都是半点不出声得任由他摆弄。
西门吹雪还是第一次给人,不,给龙洗浴,洁白的毛巾滑过柔软冰凉得身体,玉质一般的肌肤,手感好得不可思议,幼童浅色双眼比信赖得看着他,两节藕臂搭在他的手肘处,西门吹雪心也觉得柔软了很多,洁白的布巾很快擦拭过白嫩嫩的小肚子,再往下的地方,倒是和寻常幼童也没有区别,西门吹雪碰了两下,眼前的小幼童还是乖乖巧巧得坐着,一动不动得望着他。
唇角不自觉带出一丝笑意,西门吹雪捏住他的脚踝,看着那对雪白细嫩的脚丫,肉呼呼得小巧又可爱。
他捏了捏足背,然后拎起已经洗干净的小娃娃,起了身。
擦干净之后,再往雪白的被褥里一塞,西门吹雪拍了拍手,直接出门去了后山。
小奶龙从被窝里钻出来,头上的那对角微微抖动,珍珠似得眼睛里掠过一丝迷茫。
一连数日,西门吹雪都没有回来,偏偏这房间里已经设下了禁制,它根本就出不去,小奶龙急得在屋里头乱撞,好几次被禁制反弹得摔在地上,疼得咿唔咿唔,喊了好几声,也没有人理会。
这种仿佛被抛弃的孤独,让它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委委屈屈得缩在被窝里,漂亮的眼睛里积蓄着泪水,要掉不掉的样子。
小奶龙一开始还会努力叫喊,但是到了后头,就只能一个人低头舔自己受伤的爪子,两只覆盖着漆黑鳞片的爪子上,满是鲜血淋漓,有几片指甲都被摔得翻了过来,看起来好不可怜。
直到第四天,西门吹雪捂着胸口,脚步踉跄得推开门,喘息了一会儿,才靠着门慢慢坐了下去。
小奶龙当即就从床上跃起,一路急急忙忙得冲了过来,爬到了西门吹雪胸口上,对着他拼命叫唤。
“恩?”
西门吹雪抬眼看它,唇角带血。
“你还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又带着说不出的惊讶。
“咿唔咿唔?”
“你问我是怎么受伤的?”西门吹雪摇了摇头,“遇见了一个疯子,呕!”
男人脸色有点说不出的苍白:“只是轻伤,妨,可惜让他逃跑了,你饿不饿?”
小奶龙吧唧吧唧嘴,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西门吹雪的喉结。
“我真的没事。”西门吹雪把小奶龙放到手上,才慢慢起身,回到床上,打坐。
冰冷得气息从他身上不断蔓延,甚至凝结成了一大块玄冰将男人整个人都裹了起来,小黑龙趴在玄冰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西门吹雪。
翌日。
冰雪已经不见,西门吹雪除了眼睫上还挂着一丝冰霜,其他地方都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睁开眼,看着缩在自己胸口的小奶龙,只觉得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他把它小心翼翼得摆在手心里,看着它身上细细碎碎的各色伤痕,第一次觉得心疼。
小奶龙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正依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微微抬头,就可以看见西门吹雪低垂的浓密睫毛,和他纯黑色的双瞳,此刻,男人眼中的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正小心翼翼得托起他的一只爪子,往上面涂抹药膏。
火辣辣得有些疼,但是小奶龙仿佛已经忘记了这种疼痛,只是傻乎乎得看着西门吹雪。
两人不经意得对视了片刻,西门吹雪勾起唇角,微笑。
“疼吗?”
下意识得摇头。
西门吹雪笑脸迅速收敛:“那就好。”
小奶龙忽然喊了一句:“疼。”
“恩?”
“咿唔咿唔笑……”你看着我,对我笑,就不疼了。
西门吹雪还来不及惊讶它怎么忽然会说话,就被这要求给弄得懵了一下,然后,他勉强扯了扯唇角,对着小奶龙笑了一下。
顿时,气氛沉静了很多。
西门吹雪面表情得把它抱了起来,正想放床上的时候,小奶龙拉住了他的头发。
“咿唔咿唔!”
西门吹雪恩了一声。
“我在。”
被子被掀开,男人也跟着躺了进去。
西门吹雪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迁就一条……龙,但是他就是不想看见它不开心的样子,为什么?他也不太懂。
玉罗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最候索性眼不见为净的四处晃悠,省得被这一人一龙闪瞎了眼。
西门吹雪捧着碗,忙着低头吃饭,他吃饭没啥动静,但是速度却不慢,而且只盯着饭菜,谁也不搭理得样子倒是很认真,而且从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