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情未尽违师命,千里寻父续俗缘;
尘世奔忙空悲切,东西南北叹连颠。
一朝自有云烟散,苍松伫月抚清泉;
闲居罗浮守心志,待逢明主度人间。
葛洪下山,忆天尊当日之言:“东回西去洞世事,北往南来知人间。”自思:“老爷此言,乃是教我向南而行,心守安然。”思忖已毕,定一下神,胸中五行之气,徐徐流转,遍布其间,遂捏一撮土,空中一撒,驾土遁往南而去,不提。
话说楚王上表入朝,天子准奏,楚王暗邀淮南王联袂举兵。待到次年,惠帝下诏,改元年,号为永平,二月春光和煦,万物复苏,绿柳成行,莺飞草长。司马玮准备停当,见时机已到,交代下去,点人马五千,一声炮响,进兵洛阳。夜住晓行,怎见得?有诗为证:
五色旌旗蔽空展,马金刀向天关;
平沙莽莽不见日,红樱紫雾现戈寒。
羽书昨夜出南国,孤楼今闻号角传;
玈弓拂影照淮水,人间又起白骨山。
未出一月,人马已至洛阳城五十里开外,司马玮下令,马不卸鞍,人不解甲,全军待命。不日,淮南王司马允亦至。司马玮差舍人歧盛乔装百姓,混入城中,告知李肇。李肇得信,马不停蹄赶往宫中,贾后传入,李肇禀道:“楚王已至洛阳,现在万安山下,但凭皇后差遣。”贾后斜眼望张泓,张泓说道:“楚王既至洛阳,杨骏耳目众多,皇后还须速决,以恐生变。”贾后问道:“先生有何良策?”张泓思道:“今日杨骏在府中大宴宾客,正是举事良机,皇后当速禀天子,告其谋反,奉诏除贼。”贾后闻言,思忖片刻,又问:“老贼党羽遍布,如何应付?”张泓答道:“皇后过虑,张劭、樊震虽掌京中兵事,然未得诏令,加之老贼现在府中作乐,急切之间,不得调兵。杨珧、杨济虽为杨骏之弟,然老贼刚愎专权,已令二人闲居,不足为患。如今楚王已至城外,可请得诏书,令其速进城来,驻军司马门。另使淮南相刘颂接武茂之职,任三公尚书,驻军殿中。遣东安公司马繇领殿中兵讨伐,可除杨骏。”贾后喜道:“先生果真高见,甚合我意,两位中郎可速进宫去,夜奏天子,请诏除贼。”
二人得旨,即出宫门。贾后又道:“刘渊现在何处?”张泓回道:“刘渊闭了门庭,托病在家,已有月余。”贾后微微颌首,再问:“万事俱备,唯患一人,左军将军刘豫,掌京师兵卫,此人引兵来救,如之奈何?”张泓笑道:“我保举一人,可绝此患。”贾后忙问何人?张泓回道:“右军将军裴頠,曾得四明山真人刁道林指点,身怀秘术,可除刘豫。”贾后大喜,说道:“裴頠事成,可任左军将军,今夜定使老贼,死全尸。”
孟观、李肇奉贾后嘱令,连夜赶往明阳殿,启奏天子:“太傅谋反。”天子不信,说道:“杨骏乃皇戚,国之肱骨,如何谋反?”孟观拜道:“太傅每日召集亲士,于府中密议谋反之事,卑职观察多日,千真万确。”李肇也道:“昔日先帝驾崩,入殡盖棺,六宫上下出宫告别,唯杨骏不下殿,其心已显不轨。陛下登基之后,内外之人,皆是杨骏同党,上朝议政,尽是虎贲护卫,哪里有天子在上,还望明鉴。”天子闻言,沉默不语。孟观见天子不言,急道:“陛下,杨骏作乱谋反,还望速决。”天子见二人说得急切,却也言辞凿凿,半信半疑,正犹豫不决之间,忽见一人进来,原是贾后。只听贾后喝道:“陛下不想汉时王莽,如今皇权皆在杨骏之手,已是异,若不早除,先祖基业岂不毁之。”天子闻言,如梦初醒,即问如何是好。孟观、李肇二人忙将计策告来,天子点头称是,下诏除贼。
天子正下诏,有宫中直日闻知,忙报于散骑常侍段广。段广大惊,急差人告知太后,自己驰入见天子,此时孟观、李肇早已离去。段广拜倒泣问:“臣闻陛下下诏,欲除太傅,可有此事?”天子喝道:“太傅谋反,朕已令人讨伐。”段广跪伏座前,且泣且语:“太傅受恩先帝,竭忠辅政,加之年老子,岂有谋反之理?望陛下审慎后行,收回成命。”天子不理,段广心知可言,留之益,忙请辞出宫,报于杨骏。
此时杨骏府中,鼓乐齐鸣,轻歌曼舞,高朋满座,觥筹交。杨骏高居上座,品美酒,赏佳人,张劭、李斌、武茂、杨邈、蒋俊一干亲士交杯换盏,兴致正浓,忽闻堂外有人喊道:“大事不好。”皆循声而望,见段广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杨骏问道:“发生何事?令公如此失态?”段广急道:“宫中内变,殿中中郎孟观、李肇二人,受皇后指使,诬陷太傅谋反,陛下已下诏,令楚王进军司马门,东安公率军四百,前来讨伐,事发甚急,公须速决。”众人闻言,大惊失色,杨骏大叫:“司马玮请表入朝,原是丑妇设谋,可恶至极,我中计矣。”遂匆匆下座,撤了歌舞,急巡视四下,问左右:“刘渊现在何处?”左右即道:“大都督患疾月余,现居府中不出。”杨骏闻言,汗出浃背,即差人速往大都督府,请刘渊率众前来。又令张劭调禁兵护卫,张劭哭丧言道:“调动禁兵,须有诏令,如今公等皆在此地,司马玮把守司马门,宫中兵士,皆不能出,我等入宫,亦不能进。”杨骏心急如焚,问一干亲士:“这可如何是好?”太傅主簿朱振献计:“眼下禁兵难调,为今之计,只有一法。”众人皆问。朱振正色道:“公应一面速领家甲,火烧云龙门,使楚王兵士不得出,且向天子索求作乱之人,一面令左军将军刘豫速开万春门,引东宫与外营兵,拥皇太子遹入宫,捕拿奸人。此法定使奸人自乱。天子恐惧,则杀奸人送予太傅,太傅方可安然恙。否则,难脱大难。”众人闻言,群情激昂,皆赞妙计:“拥太子,师出有名,太子东宫有兵士万余,足可与楚王相抗,若能把持宫中,太傅即与天子异也。”此时杨骏却犹豫不决,众人皆道:“事不宜迟,请公速决。”杨骏呢喃许久,方言:“云龙门,乃是魏明帝所造,花费甚巨,烧之可惜。”众人听此话,一片哗然,侍中傅祗自思:“未料杨骏平日不可一世,却是个多疑怯弱之人,与此人为伍,定不能成事,还是速离此地,以免引火烧身。”思忖已定,忙起身道:“我愿入宫观察事势,再向太傅禀报。”又对众人道:“宫中不可人,在此聚议,亦是益。”众人闻言,方明其意,皆起身告别,唯尚书武茂,仍坐未动,傅祗瞪道:“季夏莫不是朝廷大臣,今宫中内外隔绝不通,天子不知何处,你怎安心坐于此处。”武茂闻言,似梦初觉,起身离去。一干人等,作鸟兽散。
杨骏见众人离去,心知适才失言,悔恨交加。正懊恼间,忽闻府外人马声起,料知不妙,搓手顿足,五内如焚,问左右:“刘渊来否?”左右回道:“大都督闭门不见外人。”杨骏大骂:“竖子误我。”遂急差家丁从后门出,令刘豫带兵前来,又率家甲把守府门,严阵以待。
家丁出了后门,一路急驰,赶到万春门,恰遇刘豫,忙将太傅嘱令告知。刘豫遂点人马,赶往太傅府第。未行数里,见一队人马在前,定睛一看,原是右军将军裴頠,驾三角兽,执方天戟,神威凛凛。刘豫上前拱手,问道:“将军为何在此?”裴頠回道:“杨骏谋反,你为同谋,我奉天子诏令,特来取你性命。”刘豫大怒:“凭你几人,焉能挡我去路。”言毕,拍马上前,挺枪便刺,裴頠举戟相迎,二人好一场大战,怎见得:
昔日同袍今时变,二将阵前把脸掀;不论输赢道生死,却是利字当心前。长枪一摆龙出海,画戟抖擞蛟腾渊;这一个狮子摇头,那一个怪蟒出洞;这一个奉诏讨逆贼,那一个遵旨除邪奸;这一个指望青史把名标,那一个唯愿身留金銮殿。从来恶战善果,宫门几度鲜血溅。
刘豫使得性起,长枪如梨花带雪,裹住裴頠,直杀得人仰马翻。裴頠掩一戟就走。刘豫追赶,裴頠挂住画戟,把身一定,左肩一抖,现一人,右肩一抖,又现一人。只见三个裴頠,立在面前。刘豫大惊失色,叫一声:“此乃何术?”裴頠不答言,三人拍马而上。刘豫见前头裴頠来得甚急,举枪便刺,枪头一扎,直扎入心窝,却既不见血,也不见伤,匪夷所思。那裴頠似疼痛,挺戟打来,刘豫连忙撒手,从腰间摘下宝刀,往上一迎,架住长戟,不料后头裴頠拍马如风,迎面赶上,似飞云掣电,到了面前,未等刘豫回神,拿戟一割,刘豫只觉脖颈一凉,即人首分离。裴頠收了法术,提起刘豫人头,对众兵士道:“主将已死,你等还不放下兵刃,弃暗投明。”众人见刘豫身亡,遂纷纷归降。裴頠即领兵,扼守万春门。
话说司马繇率殿中兵,至杨骏府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又令兵弩手等,择高处而往府内环射。府中家甲如瓮中之鳖,霎时死得死,伤得伤,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杨骏见状,急赤白脸,家中上下老小,亦是慌作一团,往东西南北四门乱窜,皆被弓箭挡住。府外,司马繇喊道:“杨骏老贼,你妄图谋反,陛下有诏,令我拿你。刘豫现已伏诛,今日你插翅难逃。”杨骏闻刘豫身死,又不见刘渊来救,张劭等人亦是各奔西东,喊道:“天亡我也。”家人在旁,哭作一团。
少顷,忽闻府门“咣当”一声,司马繇率众掩入,随手捕戮,又令左右:“死活勿论,拿住杨骏者有赏。”众兵士四下搜寻,见人便杀,约不下百余人,却独不见有杨骏。兵士报于司马繇,司马繇执剑而寻,前堂后厅,左房右院,实不见踪影。司马繇奇道:“莫非老贼上天入地乎?”又问左右:“尚有何处未寻?”左右禀道:“院后马厩,尚未搜到。”司马繇率众到院后,四下一望,见厩隅之内,似有动静,上前细看,原是有人蜷伏其中。众兵士呼道:“何人在内?”不见人答,司马繇将手一摆,兵士各用戟攒刺进去,随即听得几声惨号,已是溅血成红,死于非命。兵士将死尸拖出,司马繇仔细辨认,不是别人,正是杨骏。司马繇面表情,口中说道:“老贼赫声濯灵,焉知今日。”又令左右,将杨府上下满门抄斩。堂堂太傅,权倾朝野,却落得如此下场,正应当日葛洪贴言,不胜唏嘘,有诗为叹:
西风吹笛花满阙,玉宫珠华照未央;
最是人间风光好,多少英雄恨常。
杨骏身死,消息传入宫中,贾后闻报大喜,即令分收杨珧、杨济、张劭、李斌、段广、武茂、朱振,另有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骏等杨骏余党。且说司马玮驻守司马门,宫中内外,不得人出。司马玮带兵巡查,忽见慈宁宫中射出一箭,遂拾起来看,箭上绑有一书,上有太后帛书:“救太傅者有赏。”司马玮笑道:“凭此欲救杨骏,乃痴人做梦。”遂拿了帛书,往贾后宫中而去。不知太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