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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Mares and Stallions(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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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靠近了那颗粉色的球体,这时我意识到我正紧张地盯着那些树。它们其实都是有生命的,而自从我上次和那片“树林”亲密接触之后,我此后绝对会对木精狼,会炸的苹果,任何蓝色的玩意儿等等东西敬而远之……然而,除了我们蹄下这片地毯般的潮湿落叶,和在其间流淌的数细小的水流之外,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我试着咬了一片树丛上相对较绿的叶片,却发现这玩意儿尝起来像酸蜡一样。当然了,这并没有让我停下吃树叶的动作,但这却让冥影对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嚼了一片,接着立刻呕了出来。

生死轮回,周而复始,忍冬耐旱,生机弗止。哪怕是在废土上,也有隐忍的顽强生命挣扎求生。喙城的大部分地区或许早已化为死海,再生气,但肆意生长的生命依旧在努力地重新占领这些地区。尽管我眼前的景象是这些生命花费了两个世纪之久才得以达成的结果,而喙城的其它部分依旧被死亡的树木与奄奄一息的枯黄野草所占据。如果没有小马国花园一类的东西介入,天知道还要多久这片土地才能真正恢复原貌。

不过话说回来,论如何,这片土地终会恢复原貌的哪怕只能恢复一小点,那也是十分振奋人心的。然而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小马们是否也能恢复如初呢……这个问题听上去愈发法确定了。

我们找到了一条能够穿过树丛的小道扫开破碎路面上的落叶后,一条沿着东部山谷而建的蜿蜒道路赫然呈现在我们眼前。这里的大多数居民楼都正在被沿山坡潺潺而下的溪流所带来的落叶与瓦砾慢慢填满。在路上,我们不止一次看到那些被生长的树木截断或扭曲的马车。我注意到一家子辐射地鼠在其中一幢笨重的混凝土居民楼中翻翻找找,但它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又或者说它们或许根本不在意我们。

接着我们来到了那颗粉红泡泡面前这玩意儿的直径至少有一百码,而它周围阴森的树丛正沿着它的表面缓缓生长。冥影飞到了半空,用力撞了一下这颗泡泡的表面,而让我惊讶的是,只见泡泡的表面向内缩了很长一段距离,又突然弹回到了原位,把冥影弹得飞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然后终于稳住了自己,在空中对我耸了耸肩。接着他落到了我身边,将身体立起来,前倾着靠在了它上面。

我走到了这颗泡泡面前,将我的一只蹄子放在了它的表面。只见泡泡表面泛起了一阵涟漪,接着他便跌进了泡泡内部。我也走了进去,站到了他身边,看着他一边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哦,对哦。看样子我的确和某只部长小马有血缘关系。然而,并不是暮光……”而他只是困惑地看着我,这时我对他笑了笑。“抱歉啦。我刚刚讲故事的时候可能跳过了几个情节。”接着我将视线越过他投向了远处,这让我突然睁大了我的双眼。“哇。”他迅速爬起身,也看向了那个方向。

在泡泡内部有一座小屋,小屋的样式我只在教堂见过。它看上去并不像那些丑陋的混凝土建筑,那些建筑更适合用来在斑马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作为据点固守,而这间小屋看上去更适合用来供小马们日常居住。在这间石制的小屋周围是长满了细长青草的草坪,附近的黑色六边形石柱上覆盖着绿色的藤蔓,藤蔓上点缀着小巧的铃形粉色花朵,空气中满是花朵散发的难以形容的甜美香气。这间小屋倚着一块天然的黑石岩壁而建水流从岩缝中倾斜而下,泼洒在小屋一旁缓缓转动的水车上。

就算是集合了我所见过的所有战前世界的幻象,我都法幻想出这样的一番天地。哪怕光是想想当下世界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我的心口都会隐隐作痛。当我们沿着石板小径走向前时,我被生长在小屋周围零散的硬石基底上的,那些小巧玲珑而又生机勃勃的小生命所震撼到了。这些石制基底有些是黑曜石,有些是锈铁矿,有些是大理石,有些则是花岗岩。小屋周围还有许多空旷的位置摆放着鸟巢与雀舍,这些鸟巢的住户当下已经不知所踪。

然而,这地方唯一看上去和其他事物格格不入的东西,是众多的生日礼盒。

它们散落在小屋周围,每间隔几码就有一堆,每一个都有一码见方,整体被包裹成五颜六色的立方体。它们中大多数顶部都点缀有花哨的彩带和蝴蝶结。其中一个被放在通向小屋正门的台阶上,这个礼物上有个小把手从内部伸到了外面。当那个把手开始兀自转动起来的时候,礼物的包装内传出了细小的音乐声,这时我的心里腾起了强烈的期待感。我伸出一只蹄子,把冥影向后推了推。

突然间,礼物盒的顶盖爆开了,一只粉色的小马头带着微笑从里面弹了出来。只见它上下晃了几下,接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这时我才看清楚,这个小马脑袋和带着灿烂笑容的萍琪派完全一模一样。这时这颗脑袋慢慢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看向了我,接着突然支棱了起来。“嗨!”一个欢快的雌驹声音响了起来。“我真的真的很抱歉,不过这是一场意义特殊的,非常私人的,萍琪主办的派对,而恐怕你并没有收到邀请函。这里已经被列为需要重点保护的案件现场,而如果你出现在了这儿,恐怕你需要等待士气部的专业团队到达现场,并获得级别的批准方可离开!请安静地待在原地,不要作出任何突然的动作,淘气的捣蛋鬼先生。否则,我就不得不执行流程规定,把你列入坏小马名单了,这是我们都不乐见的!”

“好吧……”我一边说,一边抽出了我在欢角岭庭园发现的防暴霰弹枪,思忖片刻后,我将一弹鼓猎鹿弹填入了弹仓。“恐怕士气部什么的早就不复存在了,而我们也不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所以你最好……把你准备要做的事给我憋回去。”

晃来晃去的萍琪脑袋的瞳孔突然发出了明亮的红光。“哦……某些淘气小马不想玩游戏了,是吗?”突然间,其它包着彩纸的礼物盒盖子一并爆开了,喷得漫天都是彩色纸屑,同时也放出了一群群嗡嗡作响的,色彩靓丽的机械精灵!这些长着翅膀的机械球蜂拥般地向我们飞来,它们的眼中也闪着和萍琪派一样的不祥红光。

好吧,到底什么时候才是用霰弹枪的最好时机,要我说的话莫过现在!那些机械精灵正从四面八方向我们逼近,而我只能一边向小屋的方向退去,一边将锥形的铅弹射向那些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的机械球。那些机械精灵爆炸后变成了四处飞射的流弹碎片,但我每次射击打出的缺口马上就会被其它机械精灵填满!我除了降低它们逼近的速度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而按这个射击速率来看,我很快就不得不换弹鼓了。一想到这儿,机械精灵组成的黑云当下已经用铺天盖地的火力把我们死死压制住了。它们发出的单独一发红色的焚化魔法光束只会让我感觉像被虫子咬了一口,但眼下这些机械精灵有成百上千只,它们发射的光束让我的装甲都开始冒烟了!

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赶紧进屋,同时希望萍琪派在屋里没有搞其它什么恶心人的幺蛾子!我们沿着楼梯一路小跑到了门廊,这条门廊和小屋前部一样长。我拽了拽前门。锁住了,意料之中。我冲着门狠狠踹了一脚,这时机械精灵们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而那只蝙蝠小马径直飞到了半空。这一脚下去,我听得出这扇门不仅关得严严实实,而且还非常坚固。冥影在我上方时而俯冲时而盘旋,借此吸引着机械精灵的火力,而我则还在犹豫到底是撬锁还是直接把门踹倒。他时不时张开嘴,发出我尽管听不太清楚,但却能够依稀看见从他嘴中发散出冲击波的尖啸。这些闪着微弱光芒的尖啸声让他面前的那些小型机械精灵噼里啪啦地冒起火花,接着冒着烟掉到了地上,但他的这项技能遇到了和我的霰弹枪同样的难题论他发出多少次攻击,涌上来的永远比消灭掉的多。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又冲着门踹了一脚。好痛……得了,还是老老实实撬锁吧。我跪到门前,把那些印着“案件现场:仅限聪明侦探与笨蛋助手进入”字样的黄色封条扫到了一边,接着尽我所能集中注意力准备撬锁。我身上并没有带太多发卡,当然也没有时间瞎搞一通。集中注意力……别去想那只现在正心甘情愿被机械精灵追着打,由此来帮你争取时间撬锁的雄驹。别去想他被打成了一滩灰烬,从半空中飘落而下的样子。别去想他到底有多帅气,也别去想他到底是多正派才会不管你有多疯都要跟着你一起走!

断了。那啥,发卡我还有。又断了。还有两个。还是断了。好吧。最后的机会了,这次我可不能再失误了。沉住气……专注……就像这样扭一下……把锁再转一下,然后就!又断了。我压着声音尖叫了一声,接着用牙齿咬着螺丝刀,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拧了起来。我的运气再一次救了我们的小命,片刻之后锁孔终于卡到位,啪的一声打开了。我一蹄把门踹开。“冥影!到里面来!赶紧的!”

他落到了门廊内,与其说是降落,其实毋宁说是坠落,他的盔甲和皮毛有几十处地方在冒烟,而那些机械精灵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我一把抓住了他的盔甲,把他提溜进了屋,然后啪的一声把门摔上。慈悲的厚重门扉啊请你务必把那些机械精灵挡在外面。冥影则哑着嗓子吐了口气,瘫倒在了抛过光的木地板上。

就在这时,我周围的灯光自动亮了起来。我紧张地抽出霰弹枪四下环视着,但却并没有看见任何想要攻击我们的东西。我所看见的,是这间令人惊叹的,整洁干净的房间。若不是有层薄薄的灰尘覆盖了这个房间,我或许都会在恍惚中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两百年前的小马。这让我都不得不看看冥影的反应,以确保我所见到的并不是我脑中的幻象……当然了,尽管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接着我在脑海中踢了一下自己的屁股,让自己清醒过来后便动身去四下寻找起了治疗药剂。就外面那些生机盎然的绿草来说,我估计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凋零环之类的东西。我顺着房间依次搜索过去,终于在马桶水箱中找到了一只固定在箱壁上的黄色医疗箱。万幸,医疗箱没有上锁,里面还有四瓶清亮的紫色治疗药剂,于是我立即带上它们回到了冥影身边。别死……千万别死。

你身上带着诅咒,恶星妖女。

不,我才没有。什么诅咒乱七八糟的。他的伤势很明显并不乐观,但当我赶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还在喘着气。我把一瓶药水凑到了他的嘴边,而他则迫切地将药水喝了下去。他皮毛上的烧伤只稍微减轻了一点,所以我又给他喝下了另一瓶药水。药水下肚,他伤口的红肿消退了些许,在喝过第三瓶治疗药水后,他暗灰色的皮毛上已经几乎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了。他四蹄和蝠翼张开平躺过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哼哼着。我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感激地笑了笑。他能挺过来的。

他抬头看向我,咧嘴笑了起来,接着又撅起了嘴唇等着我的吻。我犹豫了一下,心里面强压着想要把他的脸揍扁的冲动。好吧,他是有点色兮兮的……不过还是不要因为这种事就对他痛下杀手吧。我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我哼了一声推开了他的脸。“你运气够好了,别得寸进尺。”求你了。

他关切地看着我,但我心中之前对他的担忧已经渐渐消退,现在的我正细细端详着我所在的这间屋子。就像外面一样,房间内部的装潢风格给了我一种似有似的繁星之屋和小蝶医疗中心中庭的既视感。这间屋子大体是由刻画着蝴蝶,小兔,花朵,树木和禽鸟的木头组成的,其中却也不乏一套迷人的宝石与金属制品的收藏。在厨房中,安装着仿佛天鹅脖颈的水龙头。装饰中的蝴蝶翅膀是由精心雕琢过的玫瑰色石英石构成的。绿色的铜锈如常春藤般沿着雕塑金属走丝的边缘蜿蜒而上,有些断裂的铜线直接从木雕的线槽内翘了出来。雕塑的细节可谓极尽精妙之能事,我甚至能看清金属叶片上的脉络。

而唯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东西是:堆放在门边的亮粉色塑料箱。所有塑料箱上都印着士气部咧嘴大笑的粉红小马图样。然而,我注意到了放在箱顶,夹在书写板上的检查表,上面如此写道,“超级聪明的天才侦探小马专用的士气部案发现场评估检查表”。

√1)查清谁才是坏小马。

√2)逮捕坏小马。

3)找到坏小马使坏的证据。

4)审讯坏小马,让他供出更多坏小马。

5)重复第1+2步。

好吧,或许我对案发现场评估了解得并不多,但我意识到我对于99号避难厩的安保程序不是萍琪派编写的这件事感到万分庆幸。要是避难厩执行了这份指南,我估计到最后避难厩里都剩不下几只雌驹了。我一边在塑料箱里翻翻找找,一边举着霰弹枪四下观望着,提防着某些东西突然飞起来或是开口讲话,然而这些塑料箱里除了一打一打的小信封和塑料袋之外一所有。不过,“天侦马用士部现场评检表”之上的一只箱子内写着的日期勾起了我的兴趣。那是超聚魔法炸弹落下的日子。

为何这里的装潢与小蝶诊所和欢角岭庭园如此相似呢?为何要在这个被某种魔法泡泡包裹的房子内搜寻犯罪证据呢?又是谁会在炸弹落下之际成为因为叛国罪被逮捕的重大嫌疑人呢?我在十马塔内找到的书上说那个地方就在黑马峰附近,也是庄家将我带到这里的。

这里,就是金血的小屋。

站在原地环视着这间令人景仰的房间,我感到一阵战栗流遍了我的周身。这里就是那只雄驹生活的地方这里就是他构思他那些秘密计划的地方。这里就是他和小蝶短暂生活过的地方很显然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让这个地方能给小蝶带来归属感。这个小屋没有半点蓝血庄园的炫富感。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只是经过了简单的加工,然而却并不乏我难以置否的优质木工作品。

当我坐在原地观赏着那些家具和装潢时,冥影看上去更关心我。在这里我或许真的能找到所有我苦苦寻找的谜题的答案!只要它们没有被转移走……但是我就是要找找看!睡觉什么的就往后排吧。

小屋前门通向的一楼,原来是由一间图书室,某种类型的工坊,一个卫生间,和这个壮观房间旁边的一间厨房组成的一条楼梯直通二楼的阳台,这阳台一直延伸到那些封闭房间的尽头,而在阳台尽头还有更多的门。我走到了厨房的橱柜前,打开柜门后发现里面一点食物都没有。不过,柜中的餐盘依旧被堆得整整齐齐,刀叉也都被擦得闪闪发亮。冰箱里面不能说是空一物应该说是被收拾一空了。

在图书室中摆放着各种历史类,政治类的书籍,还有其它一些我不认识的斑马字符和语言所写成的书,这些书我实在搞不懂是什么内容的。书桌的抽屉里满是摆放整齐的文具,卷轴,羽毛笔和墨水,它们在各自的位置上静静地躺着。所有东西都十分干净整洁,大多数地方甚至一点灰尘都没有。让我震惊的是,他在书桌上放了许许多多的照片。小蝶的照片被放在最靠前最重要的位置,照片中的她抱着一只小兔子微笑着,站在她旁边的是露娜公主,怀中搂着没有伤疤,满脸局促的金血。桌上还有暮光闪闪的照片,照片中还有在山洞中坐在自己囤积的宝物上的少年模样的斯派克。还有在某个豪华宴会上脸上挂着相同局促表情的苹果杰克和苹果快餐。还有和朋友们聚会时的十分年轻的萍琪派,照片中的她围着一只牙的蜥蜴跳来跳去。还有在蓝天列队飞行的云宝黛西。还有穿着一件迷人的红黑相间连衣裙的瑞瑞。

在我坐着仔细端详着他的书桌之际,我也注意到了某些按理说应该存在却并不存在的东西。桌上没有便条。垃圾桶里没有垃圾。没有用了一半的铅笔,没有食物碎屑,也没有脏碗。没有未回复的信件,没有联系簿,甚至没有终端。事实上,这间房间实在过于干净了,我简直难以相信真的有小马在这里居住过。

就像隔壁的图书室,工坊里面也是被布置得井井有条。工作台旁边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比如袖珍的小锤,钳子,被绑在皮质头带上的护目镜,这些东西都被挂得整整齐齐。在房间一角放着一台结实的石制火炉。我皱了皱眉,然后检查了一下火炉的内膛。里面没有一点炉灰,像是被打扫过了一般。在工作台的抽屉里放着几卷铜线,银线,金线和铁线,每个线轴的线头都被挑出来固定住了。女神在上,此时那只毛色暗黑的蝙蝠小马正在向我投来耐人寻味的目光。论如何,我还是故作镇定地将那些线轴统统收进了我的鞍包中。

我再次四下环视了一圈。周围并没有未完成的作品。地上也没有废弃的边角料。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在很久以前有任何小马在此居住过。我回头看向冥影,而他也向我投来了疑惑的目光,于是我叹了口气。“抱歉。在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一只小马,他做过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些答案……”

我怎么听到了音乐声呢?这声音听上去又远又细微,就像是音质极差的录音。我慢慢地看向四周只见冥影在我视野中明显地不断闪出闪进,而在工作台旁边站着一个鬼魅一般的黄色身影。“等等……”我一边喃喃道,一边小心翼翼地向着工坊的角落挪去。我走得越远,视野中的冥影就越发模糊,而金血的身影便愈发明显。我听见了他艰难的喘息声和沙哑的咳嗽声。只见他脸上戴着一只透明的塑料氧气面罩,一边用念力将一段银线飘到自己眼前。终于,当我走到了角落尽头时,他的身影终于变成了最清晰的模样。

他看上去依旧形同枯槁。他身上缠满了绷带,有些绷带已经发黄,看上去污秽不堪。不过尽管他的呼吸声始终仿佛溺水一般,他念力的抓握却依旧稳健,只见他轻而易举地将那些铁制,金制的叶片和银线铸在一起,仿佛在把玩黏土一般轻松。在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只收音机,收音机中正在传出令我感觉很熟悉的弦乐乐曲。

“教授?”门边传来了一个雌驹轻柔的声音,接下来,仿佛是幽魂现身一般,一只带着惊惶神色的黑色独角兽出现了。她银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眼角还有泪光在闪烁。她的后臀上是一支单根的蜡烛图案。她抽了抽鼻子,又用蹄子擦了擦。

他的目光并没有离开手上的活计。“我已经……不是……老师了……诗章,”他用沙哑的声音喘着气说道。只见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她,他的动作显得十分僵硬,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会给他带来十足的痛苦。诗章还在抽泣着,而他的目光正定定地投向她所站的地方。“这不是……你的,诗章。”

看样子这句话并没有说到她心里去。“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就是我的!全是我的!”她抽泣着瘫倒在地,脑袋低低地垂着。“如果我……如果他们……哦露娜保佑,我要是和其他小马一起死了该多好啊!”

他慢慢站起了身,蹒跚着向瘫在地上的她走去,尽管每走一步都让他感到痛不欲生,但他还是走到了她身旁,温柔地抱住了她。“这……不是……你的……”他哑着嗓子说道,接着发出了法自抑的,骇人的咳嗽声。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做。我……他们这么做都是因为我。”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用单个的字眼回答她,我只能在脑中将这些破碎的单字拼凑在一起。“这不该怪你,诗章。这些事不应该归咎于你的善良。在幼角岭发生的事不是你的,你也不该想着一只马担起这些责任,这样并助于改善情况。”他拍了拍她的鬃毛。“我希望我能帮你认识到这点。”他用双蹄环抱着她,直到她渐渐止住了抽泣。“好了……感觉好点了吗?”她擦擦鼻子点了点头。

“那您呢,教授?”她担忧地皱起眉头问道。“当你在演讲中途倒在台上时……我真的很害怕。”

他艰难地喘着气,终于哑着嗓子开口道,“我可能只剩一个月可活了。最多两个月。连露娜殿下都亲自动手,在试着帮我修复我肺上的伤了。”他微微耸耸肩笑了笑,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她希望我能帮她组建她的政府,”他说道,接着他们从原地坐起身,面对着彼此。他在讲话时一直低垂着脑袋。突然间他弓起背咳嗽干呕起来。只见他把面罩脱了下来,仿佛被扼住嗓子一般地喘息了一阵,只见一缕粉红的细流从他嘴角潺潺流下,滴滴落在了地板上,落在木地板上的血液还在嘶嘶地冒着烟气。我回想起晨辉把那些受到粉雾腐蚀的防护服从我皮毛上切下来的景象,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或许粉雾就是给这只雄驹造成伤害的原因吧。诗章冲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带了几瓶治疗药水回到这里。只见金血一连喝了四瓶才终于缓过劲来。

“你应该住院治疗,教授,”诗章轻声道,眼睛还在注视着地上那些嘶嘶作响的粉色唾液。

一开始他并没有回答或是反驳,看上去似乎是在专注地呼吸着。接着他开口了,“若是我死了,小马国的明天或许会更美好吧,”他的声音细微到我差一点没听见这句话。

“什么……但是……”她亮起独角,将另一瓶治疗药剂飘到了他的嘴边。他嘬饮着药水,又发出了一阵呼噜噜的咳嗽声。“但是为什么呢?你说露娜公主需要你啊。你难道不想帮她吗?”

他沉默了良久,我差点以为他再不会开口回答了,但接下去他却用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愿意帮她的。比你想的还要愿意,诗章。但她想要的是一个和她姐姐的同样宏伟,同样强大的政府。我能做到。这完全是可行的。但我所担忧的是建立起这样一个政权之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我很害怕,诗章。我生怕如果她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的话,这样最终只会毁了她和整个马国。”

他止住话头,又呕出几丝粉色的液体,然后将其吐进了一只空了的治疗药剂瓶中。接着他坐着向后靠去,终于稳住了呼吸。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我现在就能看到马国的未来,诗章。她会是一个受子民爱戴的君王……但和她的姐姐不一样,她在受子民爱戴的同时,也会被自己的子民所惧怕。她到时候会将塞拉斯蒂亚所有的权柄尽数掌握在自己蹄中,但她统治国家不必动用这些权柄。误导……猜忌……内讧……这些东西将会真正统治这个国家,而且没有任何势力能够撼动它们的统治。这种情况在至少几百年内不会有任何改变。”他闭上眼叹了口气。仿佛一阵莫名的释然感袭遍了全身,他的语气突然间也变得坚定了起来。“现在的我仿佛能参透接下来一百万年的历史兴衰,繁荣,衰败,杀戮依次在我眼前呈现。今后的马国将会遍布谋杀……屠戮……背叛。古往今来,历史亘古不变的发展规律在全世界运行了一遍又一遍。马国的未来将会变成一场噩梦,诗章。我能真切地看到这些事情发生……仿佛这些事情如历史一般早已发生过。万物逝去。躯体干涸。灵魂凋亡。”

他脸上挂着能为力的悲伤神情摇了摇头,用自己沙哑的呢喃述说着,他的声音仿佛是蒸汽管道发出的嘶嘶声。“我从未如现在般笃定这样的事,诗章。所以我必须扪心自问,是否有更好的……更温和的方法……来促成马国的战败呢?是否有方法能够快速而切实地为马国迎来失败,同时又保全整个马国和露娜的身心与灵魂免受这黑暗未来的侵蚀呢?又或者,我是否应该选择激进的路线,试着单枪匹马将国家的命运从这血腥的厄运引向某种现在尚未可知却相对较优的结果呢?哪怕这样的结果将会造成一百只……一千只……一百万只……今后一千多年的小马失去生命?又有什么比我们的离世这种背叛更加冷酷呢?”他浑身颤抖着,接着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又朝药剂瓶中吐了几口粉色的秽物,然后叹了口气开口道。“讲句实话,懦弱点说,若是能逃离这些在我脑中翻涌不休的问题,死亡或许也不失为一种恩赐。”

终于他放松下来,而诗章则挤出了一个微笑。“哇……滔滔不绝也是这种毒物的副作用吗,教授?”

她的打趣终于还是起了作用。只见他冲她笑了笑说道。“我已经活不长了。行为夸张点也可厚非吧。”接着他大笑起来,却又立刻发出了低沉湿黏的咳嗽声。他又吐了几口粉色的唾沫,接着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教授。她……她不仅仅是露娜公主。她是露娜。我们的露娜。记得吗,是她曾经逐字读完了你写的那篇关于培养皿和斑马神秘主义的论文?也是她曾经觉得岩石狩猎队并不是浪费独角兽时间的蠢事?我们得帮她!”金血闭上眼摇了摇头。诗章将双唇紧闭了起来,接着碰了碰他的肩头。“教授,如果你不帮,总有小马会去帮她的。”

这句话击中了他的心,只见他金色的双眼睁大了,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你说得对。我现在就能看见……那些贵族……财阀……特权阶级的小马们……”他又干呕了一声,接着站起了身。“我能想象,若是我的父亲能让她对他言听计从,他会怎么做。一开始就是他手底下那帮党羽把我们拖入战争中的。‘一周结束战争……’蠢货。那些毫用处的蠢货……他们会不厌其烦地将这场屠杀进行到底。毕竟被送上战场的又不是他们自己的孩子,”金血慢慢踱着步嘟囔道。“到时候,她将会看透这些阿谀奉承之辈的嘴脸……但这得花上数年……也有可能几百年……再此之后她才能成长为一个能够独立地统治自己国家的坚强的君王。”

“你得帮她,教授。她可是露娜。她是……我们得帮她,”诗章一边说,一边摸着横亘自己前蹄内侧的几道怪异的伤疤。“拜托……我知道你想帮她。你爱她。”

金血笑了起来,笑声缓慢又哀伤。“她可是一位公主……我怎能不爱她呢?”他叹了口气看向她。“你呢,诗章?你会帮助公主殿下吗?”

“我……我……”她结巴道,接着又闭上了双眼。“我想……我一直在想……或许我应该参军入伍?”

“诗章……当兵是要杀人的……”他喃喃道。“你看到猎鹰杀了一只兔子作午餐都会哭得惨绝人寰。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是……斑马们把我的家园付之一炬,还血洗了我的学校。我……”她抽着鼻子结巴道。“我……我得做点什么,教授!如果我不做些什么的话,我觉得我从此以后都再也法接受自己了!”她坐立不安地咬着嘴唇。“我的舍友扭扭要去参军了。我们曾经在她的糖果店顶楼同住,然而现在那里早已被夷为平地……好吧……她说她要上战场,把那些斑马当做黑白相间的斑马太妃糖好好砸一砸扭一扭。”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叹气道。“总之,拜托……如果你真的要报名参军……请答应我你这么做是为了露娜。别因为仇恨这么做。”

“我不会的,教授,”她轻声回答道。“情况理想的话,他们应该会需要几只负责支援的小马。运个水,帮军医打打下手,或者……之类的什么活计。我估计浴血战场之类的事也轮不上我。”有趣的是,当我回想起她和大麦并肩作战的样子,我必须说她还蛮擅长浴血战场的。

他笑了起来,接着用念力飘起一朵铁丝做成的玫瑰。只见他魔法发出的光颜色深了起来,接着那朵玫瑰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屈伸着自己的花瓣,散发着金银的色泽。终于,他将花茎弯了弯,轻柔地将它戴在了她的耳朵上,金属明亮的色泽与她暗色的皮毛交相辉映起来。“来,戴好了。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教授!我不能要。这对我来说……太珍贵了。我不配戴那么漂亮的东西的。”她红着脸说道。

“我都命不久矣了,你就让我任性这么一回吧。你要是不收下,那可就是对死者不敬哦。”他哑着嗓子笑了两声说道。“好了,扶我去厨房吧。医院给我开了些难吃的要死的糊糊,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也要跟着我一起吃那些玩意儿,咱们做点好吃的吧。”

她帮他站起了身,接着两只马一齐走出了房间。我眼前的一切闪了两下,接着我视野中出现了一双瞳孔如切缝一般的黄色眼睛,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啊!”我尖叫了一声,前腿向眼睛的方向踢去,但眼睛的主人看样子也不傻,只见他敏捷地向后退了几步躲开了。我四下环视了一圈,接着颓坐在了地上。“哇。刚刚那玩意儿简直邪门儿。”

他指了指我,接着突然踉踉跄跄地坐到了地上,眼神也变得恍惚起来。

“好啦,抱歉抱歉。”我摩挲着自己的鬃毛,轻轻皱了皱眉说道。“有时候我会……”我到底要怎么解释,才能让这件事听上去不像一个疯子说出来的呢?“看见东西,我猜是这样的。”他满脸狐疑地看着我,而我向他摆了摆蹄。“我懂,我懂。听上去的确像我疯了,但我真的会看见东西。”我扫视着这间工作室,叹了口气,接着转过了身。在我所站的这个角落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小洞。我打赌这里之前肯定装着摄像头或是之类的什么玩意儿。但这又是为什么呢?那个时候的金血还没有执掌任何秘密计划啊……

呃可恶……往我的未解之谜列表里再加个第4702条吧。

我站起身来抖了抖身子,接着看向那只目光关切的夜骐。他冲我笑了笑,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我继续动作。我丧气地哼哼着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只小马吧,就是那只身暗藏许多秘密的那只?那啥……他曾经是一位老师。他教书的地方叫幼角岭……刚刚我看见他的一个学生在为了那个地方被血洗而责怪自己。”这时我看着工作台皱起了眉。“他还是一位艺术家……”可笑。我可不想像这样定义他。杂碎。幕后黑手。骡子操的玩意儿……用这些词还差不多。“他帮助露娜成立了六大部门,但是……他并不想这么做。他发自内心地不想这么做。”我摇了摇头。“我猜……他还是太在意露娜了,所以才不想让她失望。”

他斜眼打量了我一眼。接着指了指我,将双蹄紧紧按在胸口,然后有节奏地敲着自己的胸膛,脸上泛起了沉醉的神色。我注意到他和我一样也有些紧张。

“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对象?”我问道,而他点了点头。我含情脉脉地微笑了起来。“是的。我有。她的名字叫晨辉。”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只见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咋啦?”他张开双臂,仰头看天,满脸写满了痛苦。“咋了?你怎么了?”

只见他指了指我,接着又指了指他胯间的小兄弟,满脸都是失望的神色,然后仰头长叹了一口气。他失望的神色让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不不。晨辉的取向很专一,但我并不介意和雄驹一起。不过……要让我和雄驹一起……唔……”老天啊黑杰克,你就承认了吧。话头在我嘴边徘徊了许久,但我终于还是成功开了口。“我,呃……不久前被狠狠轮了一次。可不嘛……”他满脸震惊地盯着我,我只感觉脸上一热,匆匆移开了视线。“所以……我在你身边时会……那么紧张。因为我一直在压抑着冲动……那啥……不去杀了你。”

冥影的脸上浮起了愤恨与担忧的神情。他在他的板子上涂写了一会儿,只见上面写道:“我不伤害你”。接着他咆哮着跺着蹄,仿佛是在暴揍那些他想象中侵犯过我的小马们。

“多谢。你的心意我领了。”当然,这也可能是他在演戏。“我只是……不想在和你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回想起那些事。”我冲他挤出了一个微笑。“如果你早知道我有可能伤害你的话,你是不会想着跟我到处鬼混的,对吧?”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而仅仅两秒后他便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法自抑地大笑了起来……接着又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接着我想到,晨辉会怎么看待我和冥影的这种行为。我只不过和他刚刚认识,所以我和他之间是不会有什么感情联结的,而就她自己而言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兴趣。说不定连他是谁都懒得了解。来点小“娱乐”应该伤大雅应该说,棒的一批,只要不牵扯到什么按照繁育名单去轮雄驹,或是我自己被钉在地上轮之类的事就行。我只想要做上一场痛快,平和,两情相悦的爱。

我不像晨辉。若是不谈海马号上发生的事,我其实是喜欢和雄驹上床的。非常喜欢。我也曾翘首期盼着繁育名单上轮到我的那天到来。就算是荣华的那只水晶球也会让我性致勃勃若是能在私下偷偷看看那只水晶球,我想我又会多一件小玩具了。

冥影指了指我,打断了我的遐想,只见他将两只前蹄合在了一起,接着直勾勾地盯住了我。我羞红了脸,但若是抛开我大脑深处那喋喋不休的恐慌警告不谈……他这个提议也并不能说是非常令人不快。

“和你也不是不行。”我说道,我的话让他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但现在不行。”从冥影脸上的神情来看,为了能打开我腿间的马厩小门,哪怕机会再渺茫,他也会赴汤蹈火。

呵,雄驹……

***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跑遍了一楼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某些闪烁的图像或是声响,这样或许我就能找到另一处录像,但是我脑中的辐射蟑螂苏醒了过来,又开始到处窸窸窣窣地爬来爬去了。我的余光不停地看见有东西闪现。哪怕是早已关闭了罗盘,每一刻每一秒我还是会看见红色光斑,同时我还得强压住冲动,不向屋内的角落里疯狂扫射。我依旧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之前的我全身充满了紧张带来的近乎疯狂的能量。而如今困倦感袭遍了我的周身,却又不是那种让人法正常行动的疲倦。

我这是在浪费时间。亦或是说,拖延?我深知我需要做什么,只不过……我并不想去做。或许听上去很蠢又不合逻辑,但我深信不疑的是,若是我真的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对劲。我或许会变成一只完完全全的机器小马,亦或是我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我其实还是那只残缺不全,被人玷污,浑身变异,离死不远的雌驹。我一直感觉我本质上有某些方面不对劲,我的本质还存在某些更甚于疲惫感与机械义体排斥感的东西,而这种感觉我始终法挥去。

就好像,我的意识想要置我于死地一样……是它一直教唆着我不去做该做的事。欢角岭庭园的机器费尽苦心才让我终于承认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作为,而是更多的不作为。不是疲于奔命,而是慢下脚步,直面自己的问题。然而后者更为困难当先驱者们攻击我时,我便反击。杀戮反而更为容易。

“老天啊,我正在变成一个怪物,”我不禁讲出了声,接着一屁股坐在了这个雄伟房间的地板上,接着用我冰凉的金属手掌蒙住了自己的脸。至少天王还保有理智。尽管他残暴又冷酷,但确实,他还能控制自己。冥影正站在我身边,关切地看着我。

我需要朋友。我需要其他小马。我法单打独斗过一辈子……所以,我冲他疲惫地笑了笑。“我得睡一会儿。”若是那些外面的机械精灵还进不来,我们就暂时还算安全。我法想象若是那些先驱者们进到这个护盾里会发生什么。

他在板子上涂写了一番,接着将板子举了起来。“累了吗?”

出于某些原因,这个问题仿佛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击中了我,但我法开怀的笑声却又断断续续。如今他看我的眼神愈发担忧了。“事实上,这件事滑稽的点就在这儿。我不累。一点也不累。”我走到沙发前,紧盯着沙发的眼中却透着恐惧。我清楚地记得牧师在死前也躺了下来,之后却再也法起身。不仅仅是昏睡过去……不过是……躺了下去。“只不过,就在前一天,我把一座秘密设施给炸了,又被一只大块头杀人机器追得到处跑,我半张脸都化了,之后又给缝了起来,接着我又和小马们火拼了六七次,一转头却发现我最好的朋友原来是个大毒虫,我还要安抚我那个被变成云宝黛西的女朋友,炸了一座工厂后,又眼睁睁地看见一只雄驹仅凭一杆枪就撂翻了一辆坦克,然后我又进到了一座可怖的集中营里,手撕了一个英克雷小队后,又手杀了一只小幼驹,还被连进了一台精神病诊疗机器里,那台机器就在一座从各个方面来说都离谱的神经病院里。”我向他背过身去,揉了揉脑袋。或许正是这种疲惫感让我性致大增,想要上了这只雄驹?

他敲了敲自己的板子,我回过头,只见他皱着眉看着我。板子上写着“手杀了什么?”

我闭上眼叹了口气。“那是个意外……我在动手前都没有看清她是谁,等到看清时早已为时晚矣……但说到底还是我杀了她。”我脑中的紧绷感再一次激增了起来。“我知道我做了事……我也想要做出弥补。而如今我能做的,也就只是想着怎么弥补她了。”这话让他的神情中少了些愠怒,多了些关切。他指了指我,接着困惑地耸了耸肩。“我……我得睡一觉。我的脑子需要睡一觉。我也需要睡一觉。”只是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再睡着。

他指了指那张沙发,我随之躺到了上面。“嘿……冥影……我在想。你们这些蝙蝠小马是从哪儿来的呢?”该死,你又在拖延了,黑杰克。他眨了眨眼,接着又皱紧了双眉。我猜这个问题你还真没办法用几个词在小板子上解释明白。“抱歉……别在意,我只是……”我叹了口气阖上了双眼。“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睡觉了。”

我在沙发上躺了片刻,只听门扉轻轻地被合上了。他是个好小伙事实上,他对我杀了波音的事不满的态度彰显了他并不是什么杀人狂。好吧,或许他只是个单纯的小傻子吧,居然就这样跟着我跑来跑去……我猜他可能真的没有计划来到外面后干什么吧。又或者他……

赶紧睡吧,黑杰克。这才是你现在需要做的事。睡觉。除了睡觉别想其它的。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给P-21带个他能相处得来的雄驹回去……我希望……这也不会是什么坏事。我蛮希望他们能做朋友的。我知道晨辉可能会对他十分感兴趣……不过,除非英克雷早就已经对露娜亲卫队了如指掌了,不过……

我拽起沙发上的一只靠枕,压在自己脸上开始沮丧地尖叫起来。赶紧……别胡思乱想了!我之前的大多数年月都没有胡思乱想过。如今要让自己不乱想怎么那么难?赶紧睡觉吧,黑杰克……

如果我睡着了……我就会死。我还能依稀记得在那艘船上时,覆盖在我面容上的那种温热感。我还记得那是我在慢慢死去时拥抱着我的晨辉。老天啊,我真怀念那种感觉。我还记得……我还记得那些星星。那是一个依稀而模糊的记忆,记忆中满是星星,悦耳的音乐和满心的归属感。那种感觉就像是其他人想要我留下来一样。

自我毁灭倾向……这难道就是我如此矛盾的原因吗?我曾经死过。那时的我已经凉了,但接下来……我又活了过来。当我活过来的时候,我已然变成了一只半机械半小马的玩意儿。他们把我变成了天王或许没有天王那么笨重吧,但本质上还是一只机械小马。晨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其实做得很对。如果那时她告诉了我,我绝不会同意她这么做的。像避难厩居民一样,作为一只小马带着EC-1101到处跑,试着查清楚金血和地平线计划的真相,这样死得还值一些。然而,她却背着我和所有小马串通好了想要救我的小命!她怎么敢这么做?她怎么能这么做?谁给她的权利?!

我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我的机械指头几近将那只绣满了花的粉色靠枕撕成了两半。我居然在……生晨辉的气?的确……我真的很生她的气。我感觉到滚烫的泪珠顺着我的脑侧潺潺而下。自从我从十马塔醒来时,我就时刻不想将我自己撕成碎片,因为我居然对我所深爱的雌驹心怀恨意。然而,我还是爱着她,但是在我内心深处的角落里,我还是痛恨将我变成这般模样的她。的确,理论来说,她是救了我的命。没,她这么做完全是出自她对我的爱……

“生活,不是命运对你万事皆允,小鱼女士。生活不是命运给你吃了多少苦头……而是你如何面对命运的折磨。”某只小马在许久以前如是对我说道那是和我一起走向远处手术室的,糖杖色条纹鬃毛的雄驹……

我又是如何面对重生这件事的呢?我像P-21一样将它带来的负面情绪封存起来。任它兀自腐烂。任它让我变得鲁莽疯狂。真愚蠢。那时的我背弃了我的挚友,背弃了晨辉。

我躺在原地闭上了眼,脑中想象着一整排电路开关。我慢慢地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关上,幻想着关掉了我对冥影的种种猜想,和不久之前出现在我脑中恼人的性冲动。我关上了我对先驱者们,喙城核心,和EC-1101的猜想与担忧。关上了我脑中对于金血和地平线计划聒噪的好奇。一个,又一个,感觉好像我脑中的房间被我关上了灯。我切断了不久前才发现的对于晨辉的愤怒,又关上了我对我朋友们的关心。终于,我拔掉了脑中自我憎恶的插头,再不去想我的存在:一个杀了幼驹的机械怪物。

我脑中还剩一只开关没关。那是我的恐惧。那是对于关上开关后,我将会死去的笃信。我脑中幻想着那只欢角岭庭园模拟器中身穿黑衣的雌驹,想象着她正在拼尽全力保护”我。“保护”我不去做我现在亟需要做的事。我用念力抓住了开关的把手,开始用力拉了起来。

“你会死的……”在我放下一切之际,我内心的一个声音如是说道。

或许吧。但或许当你死后,你最终会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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