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旨”聊,他便想到津门各自去看看,走出嘉乐园,不觉来到一家书楼,入内浏览。突然,他看到书架上有一本题名《簠室殷契类纂的线装书,急唤店主拿来观看,竟是一套考释甲骨契文的书籍,作者署名是王襄。王国维俯案细观,见一名曰孟广慧(字孟定生)之人所撰序文介绍:其《正编和《附编共15卷,考释契文逾千字,《待考1卷,有142字,《存疑十四卷,共拓契文1852字。翻看正文,王国维感觉拓墨似有不精之处,但细看几例考释,却颇有道理。他又一口气翻看多页,也发现几处似有谬误。
王国维付款买下,急忙赶回嘉乐园向罗振玉寻问王襄其人。罗振玉说:“移居津门后,听说有一叫王襄之人,也在考研甲骨,但未曾谋面,津门诸学人对其也不熟知。大约也就是偶起雅兴之人。”
可看过王国维买回的《簠室殷契类纂之后,罗振玉也颇为惊奇,二人议定日后要寻访王襄其人,以便交流学问,共同考释甲骨疑文。
可第二天升允即传来消息,要王国维入京面圣“谢恩”。王国维只好登上开往北京的火车,一路上一直在想着王襄和他的《簠室殷契类纂。
与此同时,在天津城厢内二道街张洚水胡同(贡院胡同)的一家小院的平房内,一个头发花白年近五旬的男人,正俯案读书,他就是王国维一路上挥之不去天津王襄。
王襄祖籍浙江绍兴,世居天津。1876年,他出生于天津城东门里仓门口的一个文物收藏世家,父亲是王恩翰,母亲郑氏。七岁时,王襄跟随兄长入私塾读书。11岁时,改入樊氏私塾学习。王襄自幼喜欢小篆、古书,后曾师从名师王守安。1910年在北京农工商部高等实业学堂矿科毕业,1913年又毕业于天津民国法政讲习所政治经济科。授补用知县、分省河南。奉派赴河南开封候补。但因目睹官场黑暗,绝意仕途,返回天津。
回到天津,他失去职业,但家有老小,他只好重操父亲在世时旧业,开张了一爿文物、书籍小店。小店收入菲薄,一家人的日子清苦异常,而王襄却乐在其中,他每天经营那爿小店,富余时间很多,他可以尽情畅游于书海之中。曾有许多亲友劝他到码头上揽份差事,或揽些长途大生意,也好趁年轻打好基础,可以为一家老小谋得优裕生活。可王襄却说:“若为钱财,我在河南任上便可大展手脚,但父亲一生诗书传家,常常告诫我辈不义之财不可取。若说做些长途贩运之类的生意,目今时局动乱,不若一家人平安聚在一起,我也正好多读些书,长些学问。”
在经营文物、书籍小店的时候,王襄也不免要和一些文物商人交往,其中山东商贾范维卿,也常到天津做文物生意,也不断到王襄的小店里看看有没有一些古书之类的文物,有时也带一些铜钱银器之类的古物,向王襄和他的好友孟广慧等人推销。
农历己亥年的一天,王襄正和好友孟广慧在小店内闲聊,范维卿进到店里,神秘兮兮地说:“有一样极稀奇之物,你们可想见识一番?”
王襄和孟广慧忙问:“是什么稀奇之物?”
范维卿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木匣,慢慢打开,揭开一层棉絮,轻轻取出几片龟甲,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用手指点着,说道:“这是河南汤阴近来出土的三千年前的古物,国子监王懿荣大人研究发现,这上面刻有殷商朝代的文字,比之金文要古老了许多,极为珍奇。王大人让我到河南去给他搜购,这不,我奔跑了两个多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汤阴搜得这么一些。本来要返京送给王大人,又惦着津门这几位老主顾便绕道而来,想让几位也开开眼,见识一下这三千年前的古物。”
范维卿一口气说了许多,王襄与孟广慧早已迫不及待地各拿起一片龟甲细看了起来,孟广慧精于书法,也时常练习一些金文字体,对此道颇为熟悉,他凝神细看多时,喃喃说道:“确与籀篆相近,王大人识其为商代文字,颇有道理。”
王襄的小店里也时常有些金石文字类书籍,他对文字也颇有兴趣,他看着手中的龟甲,心有所动,着急说道:“若果真是商代之物,那可真是宝贝了。”他看一眼范维卿,说道:“兄台既心中惦记着我等,想必不只是为了惹我等眼馋,应该也为我等准备了一些吧?”
范维卿道:“此乃稀罕之物,千金难求,这两个月我跑遍河南汤阴,腿都快跑断了,才搜得这些许,均是重金购得。我有意,二位有心,只是怕银子不许。”
王襄道:“其价如何?”
范维卿道:“汤阴人视为珍宝,索价甚高,王大人答应每片付银一两,字多者每字即给二两。即如此,兄弟也赚不得几个跑腿钱。”
王襄和孟广慧一听,吃惊不小,四目相觑,不住地啧舌。王襄说道:“兄台也太过心狠了吧,就是把这爿小店给你,也换不得几片龟甲。”
范维卿说道:“咱们兄弟开开眼也就是了,手头这些,王大人那边还等着兄弟我回话呢。以后若能购得便宜一点的,兄弟一定先给二位送来。”
王襄与孟广慧明白范维卿这是想要货卖几家,好多赚些银子,也明知自己囊中羞涩,可又于心不甘,便软缠硬磨。范维卿最后没了办法,只好便宜了些,给他俩留了几片。临走时嘴里不住的喊冤:“绕道天津,本想多赚些银子,没想连本钱都蚀了。冤枉,冤枉,我比窦娥还冤。”
孟广慧也笑着说道:“兄台此为投饵也,待日后兄弟们发达了,有甲骨你尽管送来,兄弟定多给银两。”
范维卿走了,王襄的内心却翻腾了起来。
刚看到那些龟甲时他已怦然心动,现在他仔细端视着那些龟甲上的契文,不禁暗想:从小父亲教儿读书,供儿上学,本期望孩儿能功成名就,书香传家,不想这世道昏暗,目下自己只落得开爿小店,维持生计尚难,更难有所作为,此终非正途。这些契文刚出土面世,人识得,若能考释研究出个眉目,著书立说,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上可报效国家,下可告慰九泉之下父亲。
他越想越有些激动,甚至在想:这也许就是上天对我的安排,此生就该走这条道路。
他急忙把店里所有金石文字的书箱都翻腾出来,从此一有空闲,他便俯案读书。店里的书读完,他又跑遍天津书店、书楼,购得许多文字书籍,日日苦读。
人走时运马走膘,王襄自从着意考释甲骨文字,苦读书籍以后,非但没有影响小店的生意,那生意反而红火了起来。几年下来,他积攒了些银钱,也增长了大量的金石文字学知识。
却说范维卿把那批甲骨卖给王懿荣,自然是赚了一大笔银钱。一不做二不休,尝到甜头,他又跑到彰德府大量收购甲骨。尽管第二年王懿荣殉难后,他也担心找不到买主,但他相信三千年的古老文字,一定会有很多人去研究,甲骨只会越来越珍贵。所以他还是大胆地收购了许多甲骨。特别是刘鹗、孙诒让,罗振玉等人投入研究后,甲骨更是身价倍增。范维卿奇货自居,将到手的甲骨囤积起来,想等待日后能售出更高的价格。甚至小屯村秘密被公开,北京、山东、上海等地的商贾纷涌而至,他与他们还发生竞价购买。
天有不测风云,没想到,辛亥革命后,罗振玉东渡日本,国内一时人研究甲骨文字,甲骨收购一时冷落了许多,这倒是给明义士收购甲骨创造了一个良机,却也让范维卿不禁惊慌了起来,他生怕人研究后,甲骨一泄千里,他手里的甲骨贬值,甚至砸在手里。他急忙跑到京津,想把手中的甲骨抛售出去。不巧此时,政局动荡,张勋复辟,段祺瑞讨伐,京津人心浮动,他找了许多老主顾,售出了部分甲骨,但仍有3000余未能售出,他便又找到了王襄。
王襄倒是正需要甲骨,可尽管范维卿已不再追求高额利润,降低了价格,但王襄还是感到能为力,他犹豫许久,只购买了200枚甲骨,以先进行考释,想再等等,也许价格还会降低。可是有一天,他听说有两个日本商人也正在和范维卿讨价还价,他一下子急了,一则他正需要这批甲骨进行研究,二则他是在新式学校读书的,耳濡目染,颇受爱国思想影响,他明白国家的文物不能随便流入外国人手中。他立即跑去找到孟广慧,说明情况。孟广慧听后也十分着急,二人商议:先分头去找范维卿把甲骨弄到手,然后分头去找朋友借钱,论如何不能让国宝流入日本人之手。
见到范维卿,二人先与他谈论价格,范维卿却说:“现在甲骨行情又要看涨,给你们的价格是看在朋友份上,总共3000元已是最低之价,你们若再犹豫,兄弟我就要另找别家了。”
最后,王襄和孟广慧只得按范维卿的要价,付了300元定金,双方拟定了协议,三日后交钱取货。
王襄回到家中,不顾妻子埋怨,把家中银钱全部取出,也只有700余元,又找遍朋友借了500余元,加上孟广慧所筹600余元,尚缺约900元。王襄索性将自己的小店抵押于典当行,议定每月归还当铺本息60元,两年为期,若有断供,则小店由当铺拍卖。
日本商人闻知此事,后悔不迭。王襄与孟广慧则庆幸先下手半步。
有了这几年刻苦钻研金石学问的基础,加上对手中已有的一些甲骨及报刊书籍上一些甲骨文知识宣传材料的研究,王襄很快便开始对这些甲骨进行墨拓考释。1920年,他编成《簠室殷契类纂,孟广慧看后略加修饰,便挥笔为之题写了序言。书稿送到天津河北第一博物院,编审人员见其以字典体例编排,且以《说文解字部首顺序排列,检索极为方便,可谓是我国第一部甲骨文字汇,开编纂甲骨文字典之先河,大为赞赏,随即刊印出版。这就有了王国维在天津书楼内看到的《簠室殷契类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