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的一个秋天。
彰德府西北不远的小屯村和往日一样平静。
吃过午饭,家住村北头的王二庆到村中老井挑水,他打满两大木桶水,拿起钩担,正要挑水往回走,看见远房的二爷赶着自家的黑牛朝井边走来。他赶忙放下自己的担子,迎上去,接过二爷的水桶,道:“二爷,来饮牛啊。”
二爷笑着说:“这会儿没事,拉这东西出来饮饮。”
王二庆帮二爷打上水,倒入离井台不远的一个石槽内,一边和二爷唠着话,一边把牛牵到石槽边。
二爷似乎感到一种老家长的满足,打量着二庆说:“老二呀,该剃剃头了,前边都发荒了。”
王二庆说:“我就说这两天去剃剃。”
二爷说:“甭等了,今天初十,我刚看皇历,就是好日子,吉神在位,祈福、开市、牧养、理发,诸事大吉——我不也是图个吉利,才出来饮牛——你呀,今儿个就去剃吧。”
“好嘞”二庆说:“回家放下担子就去。”
王二庆回到家,给媳妇说了一声,就朝村东剃头匠李成家走去。
老远他就看到李成的剃头挑子放在自家门口,挑子一头的小火炉上的古铜盆还微微冒着热气。李成在旁边摆了几个杌子,自个儿正坐在一个杌子上闭目养神。
王二庆上前道:“李成大哥,后晌还出乡呀?”
李成站起来回道:“前晌到司空那边转了一圈,后晌不去了。”
“那正好,给我剃剃。”
李成一边答应着,一边往铜盆里加了点水,顺手拔去小火炉风道口上堵塞。
就在这时,本村的大户常好礼拉着孙子走了过来——此人在屯子里有几十亩好地,在城里还开了一家棉花店。他很少在屯儿里待,家里雇了几个长工,他一般在城里打理买卖。
李成放下手里的剃刀,迎上前道:“常掌柜,你回来来啦。”
常好礼指着孙子说:“该入学了,城里有个书塾,老先生学问特好,让他今个儿跟我进城,明个儿去拜师,先剃剃头,他不愿意到城里剃,他就认你的手艺。”
孙子嘟囔着:“他剃头不疼。”
李成笑着说:“我不揪你的耳朵,是吧?”
王二庆本已经坐到了剃头的那个杌子上,也赶紧站起来说:“常掌柜,你要是忙,就先让这孩子来,我不急。”
常好礼说:“正好,城里生意上还真有点事,着急回去。”
客气一番,李成就让那孩子坐到高杌子上,自己拿粗布手巾在铜盆里拧了几把,展开又叠了几下,然后在孩子头上擦拭几圈。等把这动作重复几遍后,李成拿起剃刀,在杠刀皮布条上重重杠了几下,然后右手两指在上,三指在下稳稳夹持住刀柄,左手拇指蜷曲,伸开四指,轻轻抚住孩子的头,剃刀像游龙在头皮上飘动。
常掌柜不免又夸赞李成手艺老道、精道。
李成就又滔滔地说起了他惯常自夸的一套,什么十三岁跟师傅学剃头,每天只让剃茄子、冬瓜之类的,一年后才让剃自己的胳膊,然后才教什么轻磨刀、重杠刀;磨刀的姿势、力度怎么怎么讲究。后来给人剃头,一不小心划了口子,就会被罚,一天不让吃饭。苦练几年,那剃刀就像他自己的手指一样听使唤,自己给自己剃头,额前脑后,从不用照镜子。五年后师傅才教给掏耳朵、打眼里儿和跳三刀的绝活。把顾客的眼皮翻开,用刀锋在眼睑皮儿上游走,剃尽一切污物,那是顾客最享受的的……
突然,一只飞蝗发疯似的撞了过来,不巧正扑在那孩子的脸上。孩子被惊得“啊”的一声站了起来。李成躲闪不及,剃刀在孩子额头上划了一道,霎时,鲜血渗了。孩子伸手一抹,看见手上有血,“哇哇”地哭了起来。
众人也惊慌起来,李成更是惊呆了,一脸窘促。怔了一下,缓过神来,才急忙拉开高杌子上的小屉,拿出一团棉絮,用火柴点燃,烧出一些黑色灰烬,拿了要给孩子止血。
常掌柜见状,急忙拦住,嚷道:“这黑灰弄进肉里,在这额头上留下道黑刀疤咋办?”
李成辩解道:“师傅教的,以前遇到剃破时,都是这么止血的。”
常掌柜嚷道:“这在孩子额头上留下一道黑刀疤,人们都会以为这孩子是个混世魔王,以后咋出门,这还咋进学堂呀?”
孩子额头上的血越渗越多,开始向下流了。众人手足措,孩子哭得更厉害了。隔壁的老郎中王文富听到哭声,急忙跑了出来,见状又急忙折回,拿了一个小瓷壶过来。
他打开小瓷壶,将一些白色的粉末撒在孩子的伤口上,很快止住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