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好票据,照顾好小杨,吃好玩好,节后再见。”
交代完毕,钟霖便拎着手提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公司。
被钟霖委以重任的部门主管勾起嘴角,挥动手臂,招呼早已准备好下班的一众同事:“还等什么呢?启程吧,诸位!”
众人立即响应号召,载笑载言地走向公司门口的打卡处。他们如此高兴,不仅是因为即将迎来长达五天的劳动节假期,更是因为还可以在假期前享受一顿没有部门经理参与的免费大餐。
主管依照嘱托,走到小杨身旁,抱住部门新人的手臂,拖着她,往外走。
小杨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倒腾着自己慌乱的双腿,去配合主管急促的步伐。
一路上,入职不到一个月的小杨始终不敢多说一句话。直至到达聚餐的地方,众人酒过三巡,喝到满脸通红、开始信口雌黄的时候,她才附在主管耳边,问出自己憋了半天的问题:“姐,钟经理为什么不参加聚餐啊?”
主管抬起头,打了个酒嗝,笑得狡黠,不答反问道:“你认为呢?”
“我认为……”多半瓶的啤酒下肚,酒精轻而易举地撂倒了小杨谨慎的神经,让她敢于和前辈议论自己的上级,“他是有领导包袱,不想和员工一起玩。”
“哈哈哈!”主管忍俊不禁,靠着椅背,笑到岔气,随后一把搂住小杨,靠在她身上,冲她耳朵吹着酒气,“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不是因为这个。至少他自己给出的原因不是这个。”
小杨好奇地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主管又笑了两声,笑声中带着些许不屑与嘲弄,“因为他是个铲屎官,要赶紧回家遛他的狗主子!”
“啊?钟经理竟然养狗了?”小杨难以相信那个不苟言笑的领导竟然是个会好好照料小动物的爱宠人士,“他养的什么狗啊?”
“那啥,”主管晃晃悠悠地转过头,问她旁边的人,“钟哥养的啥狗来着?”
“狗……嗯……狗……”被问的人喝得头晕眼花、舌头僵直,嘟囔半天也嘟囔不出来一句清晰完整的话。
“嘿!”主管改变目标,扯着嗓子,隔着两米多的距离,问坐在她斜对面的人,“钟哥养的狗叫什么来着?”
对方迷迷糊糊地回应道:“西……西……西什么来着?”
有人接话道:“喜马拉雅!”
一句醉话,宛如一个哈欠,自带难以抗拒的感染力,瞬间勾出更多的醉话。
“西游降魔!”
“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傻笑声——笑什么,为什么笑,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跟着一起傻笑的小杨,渐渐忘记了引发这场闹剧的原由。
彼时,不知道自己被下属议论的钟霖,正牵着他的狗,漫步于家附近的公园里。
晚八点的城市公园,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慢跑,有人在和孩子一起哈哈大笑,有人在同情人喁喁私语;也有人和钟霖一样,牵着狗,慢慢悠悠地走。
有的人遛狗喜欢和别人一起,有的人则喜欢独自进行。钟霖便是后者。他很享受和狗一起安静散步的时光,不希望被其他的人或物所打扰。
奈何公园不是他开的,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他和他的狗。大多数彼此不相识的遛狗人,为了避免狗和狗起摩擦,都会尽量绕着对方走。不过也有人控制不住自家的狗,被狗强行拖拽到其他狗主人的面前。
几乎每次外出遛狗,钟霖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今晚亦然。看到拖着主人扑过来的狗,钟霖只想尽快躲开,被狗拖过来的狗主人却用攀谈绊住了他的脚步:“哎呀,你家宝贝好漂亮啊!它叫什么呀?”
都说什么人养什么狗,大概唯有自来熟的人,才能养出自来熟的狗。
出于礼貌,钟霖不好径直离开,却也只回答问题,不与人客套:“妞妞。”
扑过来的狗将尾巴摇成了旋转中的螺旋桨,它直勾勾地盯着妞妞,想要嗅闻妞妞的气味。它的主人用力拉紧牵引绳,命令它坐下,不让它以过于兴奋的状态去接触别的狗。不过,狗狗并不打算顺从,它被牵引绳拉得翘起了前腿,像人一样“站”起来,朝着妞妞,大声地吠叫。
与此同时,钟霖的狗则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主人的腿后。
见此情形,对方不禁讪笑着感慨道:“你家妞妞好乖啊。”
钟霖低头,去看躲在自己腿后面的狗:“它比较胆小。”
妞妞抬头,接住钟霖的目光,嘤嘤地哼唧着,好似在说我好害怕,咱们快点离开这里好不好。
再胆小也是狗,怕极了难免要张口。自家狗又太热情,冰与火的碰撞,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
避免争端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快分开可能引发争端的主体。
拽着自家狗离开前,那人止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家妞妞是什么品种啊?萨摩耶吗?”
“不是。”钟霖说,“是西伯利亚雪橇犬。”
“西伯利亚?”对方茫然地喃喃自语,“西伯利亚是什么狗?雪橇犬不是阿拉斯加吗?”
钟霖不多做解释,牵着妞妞,快步朝远离对方的方向走去。
西伯利亚雪橇犬,别名哈士奇,与萨摩耶犬和阿拉斯加雪橇犬并称为“雪橇三傻”。
不同于表情包里黑十字脸蓝瞳哈士奇,钟霖家的妞妞是浅灰色桃脸褐瞳哈士奇。夜晚的公园里,光线不是很充足,浅灰色的被毛看起来和白色的差别不大,妞妞被认成萨摩耶也不足为奇。
钟霖不喜欢对人说自己的狗是哈士奇,因为他这么说了之后,问的人一定会用嘲弄的语气对他说:“啊?你家养的是二哈?是不是真的特别傻、爱拆家、撒手没啊?”
不是,不是所有哈士奇都这样,也不是只有哈士奇会这样。这是偏见,是世人对哈士奇的刻板印象。
妞妞的确是哈士奇,但是它完全没有这些问题。
钟霖给出否定的答案,问的人又不信,还会附赠一句“那你家的二哈一定不纯”的揶揄。自己的小狗明明没毛病,却要遭受以偏概全的歧视,这让钟霖很不痛快。长此以往,他干脆不说妞妞是哈士奇了:反正不管它是什么狗、有什么毛病,都与其他人关。
对钟霖而言,妞妞就是妞妞,胆小又粘人,是他可爱的小狗。
胆小又粘人的妞妞,不论在家还是在外都会紧贴在钟霖的脚边,狗狗最喜欢的嗅闻活动它也是敷衍了事,简单闻几下就立刻回到钟霖的身旁。
钟霖带着妞妞,从容地走在公园的便道上。他不用担心自己的狗会去骚扰其他行人或者其他人的狗,因为妞妞的注意力全在钟霖身上,对陌生的人和狗完全不感兴趣,更不会做出拖着主人奔向其他狗狗的事情。
穿过树林,渡过小桥,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钟霖停住脚步,眯着双眼,就着晦暗的灯光,观察两侧道路的情况。
左侧道路很清静,没有其他行人;右侧道路上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手中握着牵引绳,牵引绳连着一条看不清是棕色还是黑色的小狗。
男人一直在说话,声音不大,距离又有点远,钟霖听不清楚,感觉他应该是在和狗说话。狗却爱答不理,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地站在草地上。与之相似的场景,钟霖见过很多次,根据以往的经验,他推测:应该是男人想要带狗离开,可是狗并不想听他的话。
不听话的狗意味着不安定的因素,不安定的因素意味着危险。钟霖不想走那条路,他怕那条小狗吓到妞妞。
“咱们走这边吧。”钟霖轻扯牵引绳,告知妞妞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