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何举进屋就把外套一脱,搭在椅背上,顺手关掉了翻进来的窗户。今日风大,何举在房檐上左晃右晃,差点没给猎猎的西风拍到地上。
费力地拉上门窗。
一抬眼,定安侯还裸着半截身子。
不愧是常年在外征战的武将,姬川的身材上宽下窄,肩部和腰背上的线条十分明显,有如雕刻一般。
看见桌子上的夜行衣,何举明白自己是在人家换衣服的时候进来了。
“不好意思啊”,何举拉开椅子坐下,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丝毫没有背过身去的意思。
“不好意思还不把眼睛遮上”,姬川脸色微微发红,有些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胸前一抱。他纵然脸皮再厚,也架不住这么一个姑娘大喇喇地往自己身上看。
何举倒是挺看得开,“遮上也晚了啊,看都看完了”。
“府里给你留了门的,谁知你不走寻常路啊”,姬川说着,背过身去穿衣服,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
何举翘着二郎腿语望天,“偷鸡摸狗的事怎么能走正门啊——”。
“妨,我府周围有人看管,如果发现有人监视的话直接就一箭射了”,他换好衣服,回头看向何举,“以后记得敲门”。
何举却没有回应,“说正事儿吧”。
“大理寺的案卷资料马上就要集中销毁一批了,我想办法拿到了要损毁的案卷名录,其中有宋府一案”,姬川戴好面罩,只露出深邃浓密的眉眼。
何举吃了一惊,“还没到期限,怎么会——”。
“想是有人从中做鬼”,姬川打断道,“来不及了,明日正午那些卷宗就要运到郊外统一烧毁了”。
如果卷宗销毁,案件就是盖棺定论,再不可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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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川手里有大理寺的地图,因此二人并不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存放资料的地方。
要销毁的一批卷宗基本是已经到了年限或者是案件已经可反转的,这些卷宗被放在靠近门口的书架上,等待明日被拿走销毁。
整个大理寺都还沉浸在黑夜之中,只有来回巡逻的人走动的声音。卷宗存放处不能见明火,因此偌大的房间内都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何举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举着火折子,按照名录来看,宋家谋逆一案的卷宗在最下一层。她屏着气息细细翻找着,身旁的姬川则竖耳听着四周的动静,眼睛一眨不眨地,漆黑的瞳仁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找到了”,何举轻声说,举起手里写着宋家谋逆四字的案卷,怀里还抱着原西北守将彭坚一案的卷宗。
她把两个纸夹中的重要资料掏出放进包袱之中,照搬当时偷书信的做法,从其他案卷中抽出一些塞进两个纸夹中,直到厚度相当,才满意地放回书架上。
“相当有经验啊”姬川说。
“那是”,何举骄傲地回应。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卷宗室,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何举就被姬川猛地拉向一旁捂上了嘴。姬川动作迅速敏捷,全程轻的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何举轻拍了一下姬川的手,示意自己明白了。
姬川将人的嘴巴放开,另一只手却依旧意识地揽着何举的腰。何举趴在姬川的胸口,眼看着姬川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觉得自己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只好一起听着外面的的声音。
俩人躲在一条死路的拐角之中,旁边是通往卷宗室的路,路上鲜有烛火,漆黑的情况下一举一动的声响反而都更为清晰明显。
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是堂而皇之的正常脚步,而是梁上君子的小心敏捷,既轻又快。姬川耳朵极灵,那人的脚步已经足够小心,甚至不及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可还是被他听见了。
那人进了卷宗室。
黑暗中,何举与姬川四目相对,二人心有灵犀——得快点离开。
何举小心打开包袱,从中拿出布条缠在二人的靴上,二人一路上左躲右藏,终于是安全地出了大理寺。
“怎么回事?”,二人刚进姬川的房间,何举瞬间大口呼吸起来,估计是吓得不轻。
“有人来找案宗,既然是今夜前来,八成也是找即将销毁的案宗”,姬川把缠在靴上的布条扯下扔进秽物桶。
何举把背上的包裹解开,把案宗放在桌上。
“只能希望那人找的不是宋家一案的卷宗了”,何举说着,也把布条解下来,和姬川一起翻看起桌上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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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是属下能”,一个身穿黑衣的人跪倒在另一个人身旁。
“卷宗到底是谁拿走的?”
黑衣人惊恐地摇摇头,“教主,属下去的时候那人就已经走了啊——是属下愚蠢,属下愿亲自追查,查出拿走卷宗的人”。
被称为“教主”的人背手站着,纯白的面具下传出温润儒雅的声音,“你确实愚蠢”。他说着,拿起一旁桌上的剑。“如今案卷已经失踪,若那人找到线索继续追踪,还需要你查?”
那剑被他握在手中,粗看并不起眼,离近了才能看清上面繁丽的雕饰,皆是西凉的秘纹。
桌上散乱的案宗写什么的都有,西街的杀人案,九公主绑架案,肖氏子当街纵马伤人案,什么都有,皆夹在宋家谋逆一案的纸夹中。
银色剑柄被那人白净的五指握住,任谁看去都会觉得这是白衣翩翩的少年郎意气风发的一部分。而那人却并非是要像少年郎一般惩恶扬善,而是将剑轻轻一划,割开了那人的喉咙。
血溅在那人浅色的衣摆上。
“销毁卷宗的命令是谁下的?”声音重新响起,轻柔地像是在安抚哭闹的孩子。
角落里走出一个人影,那人毕恭毕敬地行了礼,“禀告教主,是九鸢下的命令”,说完,像是为她辩解似的,“她大概也没想到教主在查宋家一案”。
“难不成我做什么还得向她禀告一番?”,“教主”笑了笑,眉眼却没有丝毫笑意,继续说到,“告诉九鸢,宋家一事,不得轻举妄动”。
“是”。
“我倒要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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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温死前曾与彭坚有书信往来?”,何举疑惑地抬头,与同样皱眉的姬川面面相觑。
二人当时在宋时温的书信中找了许久,却丝毫没有找到有关彭坚的消息。
“我们看的书信,已经被筛选过了”,姬川把手中的案宗往桌子上一放,神色如常,眉宇间显出几分冷淡。
何举接着姬川的话,“与今晚的人可能是同一批,只不过我们的速度快了些”。接着何举庆幸一般拍拍胸脯,“还好还好,赶上了”。
姬川看着她一脸的紧张,觉得好笑,不禁弯了弯嘴角。
何举看着同样送了一口气的姬川,第一次觉得二人合作了这么久,竟然真的有了伙伴的感觉。合作的想法,本来只是何举为了不让姬川阻碍自己查案而提出的。可没有想到,姬川竟然真的愿意和自己分享情报。
叹了一口气后,何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到姬川的面前。
姬川眉毛一挑,心领神会地拆开阅读,“西北战败,东南祸乱,西南恐将生变,相”。那是何举从宋府额外带出的一封信,不曾给姬川看过。
“定安侯不问问这信的来处?”,何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