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刚下起小雪,漫天飘飞,车内也凉了不少。
于缈将外衬拉紧了些,这已经是她最厚实的棉衬了,在北方一样显得单薄。
大风刮起漫天飞雪,风声盘旋在于缈耳畔,嗡嗡作响。她挥手赶了赶飘进马车内的雪花,不过寥寥扫开一小点,寒气还是弥漫得四处都是。
“小姐,快到了。请帖还在么?”
宋叔在车前问道,只是微微提醒。
“在的,不用担心。”于缈怀中好好地藏着那封外包精致的请帖,她还从未这般小心的看管过什么东西。
前方就是段家的一处偏府,这便是请帖内所指向的地址。快到段家主母的生辰,主府那边大概不会有空闲来管于家的小事。
帖内明确回信说是段家的公子段行让会在塞北这边为朝廷驻军提供兵器甲胄,此时应该还留在偏府没有动身回去。
这是于缈最后一次机会,前些年向段家寄的那些请愿书一不石沉大海,也许是段家蒸蒸日上,甚至与朝廷都有了关系,不屑于与一家欠债累累声名扫地的落魄人家扯上关系;又或者是她写的请愿没人看见,自然也不会回应。
于缈下了车,门口守着的家丁似乎有些百聊赖的样子,靠在前门一旁,昏昏欲睡。
“小姐,你找谁?”
家丁问道,垂着眼皮,只是在例行公事。
“这是请帖,我找你们大公子。”
他将帖子接过,递给另一个去宅子里传话。“于
小姐......是么?您在这等上一会儿,咱给里面通报一下。”
就这样还不能直接进去,外头太寒凉了,于缈本就身子差,刚刚飘雪时便不断咳嗽了。
宋叔看不下,就向那些段家的家丁请求:“我家小姐身子不好,您行行好让人进去暖和暖和......”
“欸欸欸,不行啊。规矩是规矩,等会儿我家主子给我扣了响,你给我发钱么?”
他有些嫌恶地说道,并不掩饰句尾那声嗤笑,于缈听了当然不舒服,却想着不要事生非也就沉默了。
毕竟是她有求于人,就少些事端吧。
在门外等了半驻香时辰,那个进去通报的家丁回来和他同僚耳语几声,让于缈一个人去前厅等着,段行让会过去见她。
跟在于缈身边的管家宋叔有些措,于缈摇摇头让其不要担心。
段行让好说歹说是大家族的公子,不至于会难为人。于缈在心里自我安慰着,来到厅里,却也不好意思坐下,段行让还没过来,这前厅格外空旷。也许是段家这些年新盖下来的府邸,显得这般富丽堂皇,于家那座摇摇欲坠的老宅早已法相比。
于缈长叹一口气,至少室内温热些,她渐渐地不怎么咳了。
段行让刚从军队那边回来,就听侍从们说于家来的小姐找他,还有请帖。想必是前段时间他父亲推给他办的事,听父亲的口吻,这于家本该是落魄得分崩离析了,没想到还剩下个女儿支撑这摇摇欲坠的危楼。
他在厅里只见到一位女子,有着清瘦落寞的背影,身上的外衣有些单薄,那是南方的衣装。那女人注意到他了,有些迟钝,脸颊和耳朵都被外面的寒风吹得泛红,见到自己有些急忙似的行礼。
“段公子,我是于家于缈。”
“……于家,我记得原来是云烟书阁的于家,那也是百年的氏族了。你坐。”
听见云烟书阁一词,于缈显然有些落寞,强撑着自己微笑,谢过却不打算坐下。比起小时,段行让褪去了满身稚气,眼神锋利而不近人情,面如雕刻,比起单纯的俊朗,倒不如说给人一种压迫。或许也有他身形高大的原因。
“于某这厢有礼,便有事相求。”
“我知道。”
段行让晓得于缈是来借款的,他小弟段行裕在之前就从爹娘那边偷听了个七七八八,这小鬼嘴上漏风,就被段行止套了不少话。
总之云烟书阁自从贩卖私盐那事之后被官府查封了财产,只剩下一座书阁,要是日积月累地保养书阁里的那些独本就要花去不少钱,于家在江湖上声名扫地,以前交好的那些也全然与于家断了联系。于缈只得从一些地下钱庄贷款了不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才想着向段家求助。
这些年段氏山庄越做越大,欣欣向荣,于缈大概也是想着段家宽裕,才腆着脸过来借款。云烟书阁原来的阁主曾于段行让祖父有恩,也是想到这一层,这于缈就笃定段家不会让自己难堪罢了。
想到这里,段行让有些轻慢地笑了笑,将请帖随意甩在一旁,明摆着不想给于缈好脸色看。
他奚落道:“借款可以,于姑娘打算以后怎么还款?只是将借款用来保养于家书阁里的那些竹简书赋,又哪来的利润?”
段行让曾听过云烟书阁贩私盐的事情,对这于家乃至他们的独女没有一点好感,说的话也咄咄逼人。
“……除了书阁,于家还余下一间书院。于某画押,愿意将书院抵押予段氏……不,镜临山庄。”
于缈改了措辞,将段氏山庄改称为镜临山庄,表达诚意。她为了成功借款,连江南那边书院的地契一同取了来。上面还未曾写名,只要段行让愿意,现在就能接手那块地皮。
“段某要你一家书院做甚?镜临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
“……”
“于姑娘将自己不要的东西押来换钱,是想我笑你鼠目寸光还是愚昧可笑?”
段行让轻蔑地问着,那些问题却不需要于缈去回答,这不过是一些嘲讽和讥笑,像窗外的寒雪那般冷漠。他说罢起身要走,像是不想再听别的什么话,他甚至未曾抬眼看过一眼于缈的样子。“您别走!……您还想要什么?我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押给您,于家只借五百两银子救急,一定会还的!”
于缈急的向前走了好几步,几乎要伸手去拽断行让的衣角。但他仍是不理会,大步向前厅后门走去。
“我有镜临山庄老庄主的信物,你们不能这样视之不理!”于缈本就受凉,身子昏沉,再又大声吆喝,连着咳了好几声。从怀中掏出一把做工精细的匕首,这是段行让祖父予以云烟书阁的信物,是两家交好的象征。
“缈才能,却不是没有信用道德的小人,于家只借款五百两,多的不要,却一定会还上!只求镜临山庄这一回,借了款,于某就将匕首物归原主,再不多叨扰了。”
她言辞切切,诚恳而温良,却法让人忽视于缈声音中的沙哑。
段行让这才得空看清这女子的模样,她面色苍白,涂抹在脸上的脂粉盖不住倦意。可再是疲倦消瘦,却也掩不住女子温婉的气质,有几分弱柳扶风之姿。
不卑不亢的模样也让人心生怜悯。段行让有些心软,但多的却是更恶劣的想法,这于家早就依靠,孤苦飘零如残花败柳,于缈现下这幅样子不是求人的态度。但他也不真是那混球一个,于缈若是再求得凄惨些可怜一些,予她多个千两银也妨。
“行啊,段家答应借云烟书阁五百两银。”他轻笑着搭腔,从门口踱了回来,距于缈一尺距离停下。
那女子闻言欣喜,她未曾想段行让会这般轻易让步,“缈谢过段公子,往后若有琐事,云烟书阁定会倾囊相助。”
“呵,阁主有心了,段某现下就有要事相求……不,这是借款的条件,我不会要你的书院,却要把你自己抵来,于阁主便是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纵使于缈再是迟钝,也能听明白这人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嫌弃和施舍,说不准,还藏着一层不知廉耻的孟浪。
“不,不行!恕我难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