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觉6
昼夜共鸣2305
12.
天已经开始昏暗下来,正如早上的预感,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不,我说了什么时候放人就什么时候放人。”郭敏仪手里的手机继续传来中年男子浑浊的声音,“别耍花招,要是你这头答应我,那头又去了,我女儿不就两手空空了?你也不想你的弟弟横尸荒野吧?”
“爸,你快把人放了吧,省领导要是知道你还玩这套,我们写多少整改信都不够啊!”女儿也有些着急了,当她还想说话的时候,父亲又继续说道:“敏仪,我只是不想你输,虽然我老了,不中用了,受点罚还是没问题的,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地盘,要用我们自己的手段把生意稳住!”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郭敏仪转过身去,她感到自己的鼻子有些酸酸的,“我跟周麒在一起的时候,你宁愿把我们拆散也不愿意承认他,说是为了我好,今天你竟然用这种手段破坏别人的家庭,也是为了我好吗?”
电话对面的男人不再多说话,直截关掉了通讯,郭敏仪有些力地撑在落地玻璃边,女助理见状端了一杯水拿了几张纸巾给她。乌云覆盖了办公大楼的上空,远方的天空传来了几阵雷声,连同闪电在云层中翻滚酝酿,方镇明坐在了椅子上,望着郭敏仪的背影,许久不作声。
直到她转过身来,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然后走向他,“这件事,于情于理都是我的,你要去给项目组举报,我也认了;但你弟弟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男士倾斜了一些脸庞,眯起眼睛与她对视,“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找人了。”
“什么?你要怎么找?”
“报警啊!但如果明天下午之前,我找到了他,那这个会议我是去定了。”方镇明站了起来,转身挥了挥手,两个保镖也跟着上来了,“如果我找不到他,那你们从今往后,也别想在酒店业捞一笔了!”
雨在方镇明踏进车厢不久后,便开始下了起来,他将手撑在车窗边,望着乌云变厚,雨水敲打玻璃,逐渐变大的雨声将马路淹没,天暗得很快,像末日的夜晚,他感觉一阵眩晕,他还以为是早起的倦意,然后才想起早上根本没吃早餐。
他一遍一遍念着方志前的名字,暴雨不能告诉他答案,一部部车亮起紧急状况灯,也照不到一条有线索的路。保镖往后视镜看去,问老板要怎样去调查,又叫了几声老板都没有回应,另一个保镖回头望了望,才发现他的嘴唇有些发白,立刻反应过来有可能是低血糖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的床上了,沈应阳在旁边看平板,见他从床上撑起来,连忙将他扶好,然后递过去一杯葡萄糖水,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应阳,你来得正好。”他还穿着衬衫和西装裤,就睡在了床上,“怎样,问到他同学了吗?报警了吗?”
“您先吃点东西吧!这些我都办妥了,边吃边说可以吗?”沈应阳见老板气色过差,都不忍心看下去了,他甚至有点怕方镇明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
老板有些奈地啧了一声,望见窗外依旧如织布般的密雨,才愿意在助理的搀扶下起身下楼,管家见他下来,也很快地将饭锅里的饭和微波炉里的菜拿出来,呈到他面前。
看到方镇明吃下第一口,沈应阳才肯把进展告诉他,“他的舍友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周一的中午,他们中午过后就分开了,听他提过一嘴说是去兜风找妹了。”
筷子停在了一块南瓜上,过了几秒被夹起来,送进嘴里,“嗯嗯,然后呢。”
“然后找到了他平时玩车的社团,说是一起去了西庙街,后来有个女生把他带走,就分开了。”
“能不能查到那个女生的来头?”
“哎,这个女生估计是有预谋故意把他带走的,带去了监控死角。”沈应阳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看着他的老板,“不过我也已经报警了,毕竟警方才有权看监控。”
“嗯……”方镇明把筷子放下来,喝了一口水,“刚才我去了一趟枫丽,我知道是谁干的了,是郭锦盛,他不想让他女儿输给我,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我知难而退。”
“真的吗?那他们怎么说,真的要我们完全放弃南湾的项目吗?”
“那肯定不可能,我们有备用计划,不用慌。”老板转头看向了花园,雨水将绿植的树叶击打得啪啪作响,打落了一些金银花的花瓣,“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他们的,我有我的弱点,那老头也有那老头的弱点。”
直到周三的早上,这件事才有了一些进展。
警察告诉方镇明,根据方志前的车友描述,在娃娃机店角的监控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碎花抹胸和牛仔裤的女生,她一出门就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这帮绑匪用的套牌车在门口就立刻接应,因此也没有走高速,一直沿着国道行驶,最后的监控画面定格在S市和M市交界的工业园区,目前也已经派人调查。
他昨晚几乎都没怎么睡进去,为了能快点找到方志前,他打了快有一整天的电话,能拜托的人也都找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失责了,非常后悔也很内疚,从来没有担心过的事情发生了,找不到弟弟的感觉竟然是如此挠心。他又打了几通电话到方志前的手机里,对面一例外再次挂掉,最后甚至关机,仅存最后的影像是那张憔悴又带着些淤青的脸。
他承认暴力能给自己带来快感,但是当他看见伤痕嵌在了自己弟弟的脸上,心情变得复杂又难过。他也想起那晚在方志前的宿舍,在自己平和的安抚下,弟弟温顺得像只笼子里的仓鼠,他知道方志前只是嘴硬,其实心里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非常想依赖自己,非常想被温柔对待。
他是我的弟弟啊。
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对于方镇明来说便越是煎熬。
差不多在早上八点的时候,他终于等来了那通网络电话。
“h?嘿,你好,嗯,请问你是,方镇明吗?”对面的男声听上去和自己的年龄相仿,也带着一些紧张的情绪,“你的助理把这个号码给我,我见你刚才通过得很快,就打过来了。”
雨足足下了到了昨天晚上,今天早上起来依旧是阴天,花园的植物还是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男人望向那些朦胧中的生命,缓缓说道,“是我,谢谢你,终于等到你了,周麒。”
“嗯,不好意思啊,我其实也才刚下班。”
“我也没怎么睡,”方镇明从沙发上站起来,揉了揉眉心,呼了口气,“抱歉,虽然不是很熟,但请不要介意我直接敞开说,我等不了了。”
“行,你直接说就是了。”
难得的是,下午两点的时候,天空终于透出了一些阳光。
郭锦盛正坐在家中,他派人假装住客,来到了天合集团与南湾项目方案洽谈会的门口,留意这场会议有没有进行。
两年前,郭锦盛就已经宣布隐退,虽然名义上的董事长还是自己,但是平时的事务都已经交给郭敏仪和他的侄子侄女去负责了。不过他还是放心不下女儿,她为了个男人想飞去国外,都没有想过继承这份家业,甚至还敢跟他吵一架,自己手里庞大的商业帝国就要这样拱手相让给同辈份的小孩?说什么他都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现在的郭敏仪仍然是让他放不下心来,自己只不过为了她做了点小事,就一点必要的手段都心软,将来还能做什么大事?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血压都要上来了,管家又给他的茶杯里加了一些丹参,这时他听到一些高跟鞋的声音走进客厅,郭敏仪快步走进来。
“敏仪,你来得正好,”男人慈祥地笑着,“你看,这是手下发来的实时录像,你看,还有半个小时就开会了,根本没有人来!”
“爸,收手吧!”女生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制服,低下了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坐下来,只是看着她的父亲。
男人沉默了,啧了一声,望向那杯茶,“你到底在顾虑什么?爸爸说了会放人,再过半小时,就能见证结果,我今晚就会放人!”
“对,你还有半个小时可以后悔,在那之后,枫丽要停业整改,仲瑞基金之后会终止跟我们的合作,其他的项目也会停滞,合作方都会顾忌我们有过恶意竞标的黑历史,以后生意直线下滑,你愿意看到这些吗?”
郭锦盛抬头,然后瞪眼看向女儿的瞬间,他站了起来,他发现女儿连嘴唇都是颤抖的,“为什么仲瑞基金会终止跟我们的合作?”
郭敏仪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咬着牙说继续说,“方镇明不仅报警了,还打电话给周麒,把事情告诉他了,就在刚才,他打电话让我劝你!”
“又是那个男的?”男人愤怒地跺了跺脚,“他又不管国内的事情,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想威胁你?你这么介意他的看法做什么?”
“爸,现在已经不是靠手打天下的年代了!商业都是有连锁反应的,只要其中一环出现问题,整个行业都会知道我们的事情……”
郭锦盛走上前,有些悲愤地摇了摇郭敏仪的肩膀,“为什么偏偏那个臭小子会让你动摇?”
“他说的也是实话啊!我怎么不能相信他?”
郭敏仪话音刚落,一个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她匆匆接起,对面的声音严肃又不容质疑,“郭敏仪小姐你好,我们是S市公安局的工作人员,工号×××,请问您和您的父亲是否在家,我们有一桩人口失踪案需要您配合调查。”
“爸……”女儿再也止不住眼泪,“现在把地址告诉他们吧……还来得及……”
此时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正当管家想走过去开门的时候,郭锦盛伸手拦住了对方,缓缓抬起头来,又望向郭敏仪。
自从那一天和周麒分手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女儿流泪了,论爷爷的忌日,还是朋友从远方特地飞过来陪她过生日,女儿都没有如此动容过。
他看见郭敏仪摇了摇头,泪水滴到她的衣袖上,“我只是想靠我自己,证明我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怎么会呢,敏仪,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家人啊……”
他颤巍巍地接过她的手机,然后对着收音口说话,“……工业园D区,有一个旧的钢铁工厂,名字叫邻邦钢材……”
眼前还是那几个蒙着面的男人,在方志前的眼前左逛右逛,吃喝拉撒全在这个荒人烟的地方解决,真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他已经没什么耐心了,反正有这些人在也饿不死,人体抵御饥寒的底线也守得住,会不会有人来救自己已经所谓了。一些乌鸦不识趣地叫了两声,他很嫉妒,因为他说不了话,他讨厌那些能自由说话的人。
这时,那个魁梧一些的男人接了个电话,然后把几个人呼喊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一些外地话,好像达成了什么共识,一起跑走了。
我操,怎么就把我留在这里啊!方志前立刻挣扎起来,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头,他只能唔唔地叫着,过了十来分钟,这些人又不像有回来的迹象。天又渐渐昏沉,不知道是又要下雨了,还是时间已经到了夜晚,他只知道再也忍不住了,挣扎使他的身体磨损,昨晚下过雨,这帮人也只是将他搬到一个破烂的铁棚板房里,有些雨水漏到了他的伤口上,非常刺痛,还有一些老鼠发出啃食食物的声音,这个荒凉的地方真是越呆越瘆人。
幸好喝过一些水,眼睛也还能流眼泪,方志前呜呜地发出声音,他担心入夜了会有危险的动物来到他的身边,随便发出点声音都好,只要能驱散心底的恐怖就好了,虽然他知道没什么用就是了。
也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这些悲观的想法使他又有些疲惫了,垂下头来,停止了发声。
时间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志前感觉有一些光线朝他扫来,他立刻瞪圆了眼睛,然后大声哼着,不停地摇晃,尔后他听到一些狗叫声,然后是草丛被破开的唰唰声,一个身着警服的人牵着一条狗走到了他的面前。
“快点过来!在这里!”警察转身吆喝着,情绪激动,从他的身后很快走上来了另一个警察,然后就是那个方志前最熟悉的身影,他的哥哥也在朝自己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