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他自身地位崛起,之前喜欢明里暗里嘲讽欺负他的兄弟们纷纷收敛许多,就连一向对他动辄打骂的太傅,也脾气渐好地再不似从前。
当然,最主要的,是看在他目前的受宠上,连一往没人伺候的寝殿,都被派了奴才守候。
而他母亲的病,也被请了太医把脉,开了不少的药。
但这一切表面繁荣的背后,却是譬如现在和粲帝对峙间的腥风血雨。
粲帝问他,“那昧儿有没有想过,一山不容二虎。若是哪天朕与九千岁一不小心就撕破脸了,那么作为朕儿子的你,又与于秽这么亲近的话,到时候朕该如何抉择呢?”
“昧儿,又该如何抉择呢?”
这一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秦昧又哪会不知道呢?
从他选择伸手拽住九千岁衣袍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从此与粲帝划分界限、父子反目成仇的未来。
但这是他想的吗?
他从很早就已经拒绝过的。
但他在拒绝后得到了什么?
是兄弟间休止的欺负与嘲讽;是父子间不分青红皂白的问责和巴掌。
是他母亲每日疯疯癫癫却法被医治的能为力;是他整日提心吊胆却还是避免不了的阴谋诡计。
甚至于前不久除夕那夜所下的大雪,淹没了他的膝盖,冻得瑟瑟发抖的他险些以为自己要活活跪死在那。
可他才十一岁啊......
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又为什么要年纪轻轻就得懂得这些?
他也想像很早之前的那个太傅所说的那样——君子荣且昧,忠信莫之明。
他也想从这吃人的皇宫之中爬出来,带着自己的母亲去往那个神秘的、只能憧憬的江南烟雨。
可惜他现在只能被困在这里;
只能被迫小小年纪就得参与这皇宫之中的明争暗斗,防不胜防。
所以在面对这个粲帝抛出的、一不留神回答误就可能万劫不复的问题时,起初秦昧是想随意糊弄过去的。
但他身下的膝盖实在是太麻了;
像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似的,将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实话统统张口念了出来。
“父慈子孝,父要慈,子,才能孝。”
秦昧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对上他父皇那双看不见底的眼,一字一句道,“儿臣自认出生低微不讨父皇喜爱,却也曾痴心妄想过和父皇可以父慈子孝的那一幕。”
“但现在已经什么都不重要了。”
秦昧站起身来,离去前,是身后粲帝讥讽的回复之言,“既然如此,那朕也懒得再继续装下去了。昧儿深得朕心,可得日日到朕膝下听朕教诲才是,哪怕是装,咱们父子明面上,也不能让外人看笑话不是?”
停顿片刻,终是站在粲帝对立面的秦昧深深偏头颔首,“父皇说的极是,儿臣定当不辱使命。”
是夜,独自一人走在人宫道上的秦昧一脸魂不守舍。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后,右手撑着地才让自身显得不是那么狼狈。
这时候,朝他缓缓驶来的轿撵突兀地停在了他的身侧;
窗帘掀起,那张矜贵艳丽的人脸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的落魄,淡淡道,“上轿。”
就这样,秦昧走进了于秽的轿撵。
车内火炉燃烧得正旺,秦昧坐上没多久全身就暖和了不少。
“膝盖怎么了?”
许是秦昧一直揉着那处的缘故,于秽又问。
“跪得太久了。”秦昧实话实说道,“父皇对我的表面功夫哪怕做得再好,心底,还是不喜我的。”
轿撵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往不知名的地方前进着。
因为是夜天,轿撵内又没有灯,彼此除了只能听见声音外,什么表情也捕捉不到。
过了许久,秦昧又听见黑暗中传来的一句,“后悔吗?”
“就算是咱家出面,你的父皇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我法控制人心,所以今后你所受到的‘父爱’都将只是你父皇看在我面子上,对外人的做做样子而已。而你所讨得的‘欢心’,也不过是帝王在人前施舍下的笑脸,一旦戏剧落幕,你们退居幕后,等待殿下的,将只是你父皇变本加厉的厌恶与恶意。”
后悔吗?
秦昧深深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或许有点吧。
不然,方才的行走间,他也不会失魂落魄成那样。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可以走了。
所以他坚持道,“可我需要这种表面繁荣,哪怕是假的,但只要这能带给我和我母亲应有的尊严与照顾,那这繁荣背后的一切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男人对此一笑置之,似乎对秦昧所言不予理会。
而秦昧也对他人的态度不放心上。
他只关心着这个轿撵将带他驶入何地;
只关心着自己到底能走多远,能走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