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他小心翼翼等待太傅出题的间隙，高座之上的帝王好似疑惑又像是故意询问，“三皇子？是冷宫的那位吗？”
和当时公公的话如出一辙。
得到太傅点头，粲帝才以指骨持笔，眉眼思索，“秦昧，哪个昧？过了这么久朕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话音刚落，这一句话给秦昧带来的难堪实属过重，周围传来皇子们窸窸窣窣的议论与嘲笑声，就连一旁的秦灿也看不下去，可难耐她说不了话，法替秦昧出头。
面对帝王的询问，太傅正要开口，粲帝又连忙眉眼舒展地打断道，“朕想起来了，是‘昧者不足道，明者当何如’中的昧，朕当初还想了好久才翻阅古籍取的名字，怎的一糊涂就给忘了呢？”
而粲帝口中昧者不足道中的“昧”，本义是指将明未明之形，又可引申为“暗昧”、“昏庸”之意。
为了打破这一尴尬的气氛，太傅适时地开始出题考问。
由于秦昧启蒙晚的缘故，所以太傅善解人意地给他提了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可秦昧支支吾吾地才只回答了一半，对其他皇子格外有耐心的帝王却在这时候动辄起身。
“朕突然想起来还约了大臣谈论国事，今日就罢，朕改日再来。”
而被打断的秦昧除了跪安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瞧着父皇冷漠的背影随着浩浩荡荡的架势消失在转角，留下他未回答完毕的问题，连带着委屈都得一并给吞到肚子里。
下完学堂，年迈的太傅收拾好东西，一出门，就撞见了不远处少年失魂落魄等待的身影。
秦昧自知唐突又可奈何，像是要急切地将自己给推到断头台，他明知故问着太傅，父皇刚才对自己的名字所念的诗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在自虐似的，想听到实话好让自己死心。
可年迈的老人只是对他慈祥地笑笑，“陛下所言，自是‘君子荣且昧，忠信莫之明’，此为纯厚浑朴之意。”
“可父皇说的并不是这句。”
“但殿下可以让自己以后变成这句。”
望着老太傅笑呵呵走远的背影，秦昧一时之间，难以言喻的情感充斥着他整个脑海。
从今往后，他的名讳会因为帝王的亲口贬低而受到其他人更加肆忌惮的讽刺。
有人称之为愚昧知、昧己瞒心；
更有甚者，嘲其负恩昧良，天生就是一个名如其人的阴沟老鼠。
可只有这么一个平平淡淡的午后，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平平淡淡的一次交谈，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名字中的那个‘昧’，也可以是君子荣且昧，忠信莫之明。
......
回到寝殿，秦昧一打开内寝的门，就发现他的母妃又在仿佛十年如一日地对镜贴花黄。
哪怕是站在一个过路人的角度，秦昧也觉得他母妃当真是极美的；
尤其是每日精心打扮以后，眼角眉梢都是要见情郎的迫不及待。
但她的情郎这十年间从未来看过她。
她的出色姿容也在这莺莺燕燕的皇宫之中被不少绝色群芳埋没。
时间仿佛没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任何成熟的痕迹。
哪怕已经疯了，也日日都像娇羞的少女一般整日与胭脂白粉为伴。
秦昧会像往常一样将遇到的趣事都讲给这个女人听，但女人每次都把他当空气似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镜子上面。
只有等妆容好了，这个女人才会俏皮可爱地朝他眨巴眨巴眼睛，犹豫道，“你觉得我这样，他会不会喜欢？”
秦昧每次都会点头，女人也会笑得更加灿烂地继续对着镜子重复她的动作。
秦昧原以为这回有能与父皇接触的机会，他能够好好把握住然后讨得父皇欢心，让太医来帮母妃医治的。
可似乎他将一切事情都给搞砸了；
又或者是父皇原本就不喜欢他，不管他做什么都对他心生不满，就更不论能有多亲近了。
但秦昧已经没有办法了，在这皇宫之中，除了帝王的重视和宠爱，再人能够予以庇佑。
他突然又想起来很小的时候，从未感受过母爱的他曾躲在一角双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女人头一次那么认真地熬粥和做饭；
他以为那是女人给自己做的。
可女人却只是将一切打包，然后趁着风雪偷偷带出了寝殿。
当时的秦昧没有去拦。
年幼的、连路都走不太稳的他，就这么亦步亦趋磕磕绊绊地走在他的母妃身后，迎着风雪，默默闻地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最后，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母妃停在一个宫殿外，被守门的侍卫情地推倒，怎么也爬不起来。
当时的秦昧一阵心疼地想要去扶她。
可神志不清的女人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当他是什么可以让自己进去的大罗神仙。
那也是秦昧第一次喝到他母亲专门熬制的粥。
因为那女人疯疯癫癫地催着他喝，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喝了可就得放我进去了，说话得算数。”
就这样，秦昧他第一次感受到的、微薄的母爱；
也不过是那个男人拒之门外，嫌弃不要的晦气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