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谢云流一眼又看到十年前,两个如鹤一般的少年出现在眼前,他看到自己再一次邀请李忘生下山却被后者拒绝,不,年少时亦是我总想带你下山,你却鲜少同意,有什么稀奇玩意我也总想着送给你,你却少有回礼,想出新的剑招我必定第一个耍给你看,却只能换来你加倍的埋头苦练。
恨意在谢云流心中弥漫,而后他看着自己与李忘生唯一一次一同出远门,去参加第一次名剑大会,面对自己的殷勤,李忘生依旧不解风情,他说打赢了拓跋思南要奖励,打输了要安慰,可李忘生给他安慰了吗?李忘生既然没有害他,又为什么不挽留他,他在扬州登船的最后一刻心里在想谁?而后他在东瀛三十年究竟如何度过,李忘生又何时关心过?
就连在现在,明知是在梦中,他亦苦心孤诣地想着如何救李忘生,可那人明明成了毫知觉的尸人,依旧不顾他的意愿想要求死。而最后,这个负心薄情的小人竟然敢说再不见我!谢云流怒不可遏,顷刻间神魂分离,撞入了时光碎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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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他找不到李忘生,坐忘峰没有,百尺峡没有,观日峰没有,落雁岭没有,华山深涧亦没有,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在哪里都找不到李忘生。
“我知道如何能找到他。”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识海中出现了一个人影,谢云流慢慢看去,竟是青年时期的自己,可年轻的自己虽然穿着纯阳道袍,却眼神腥红,道髻早已散去,乌黑的长发在空中猎猎作响。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他最恨李忘生的时候,那时的自己久练刀法却陷入了瓶颈,而伴随而来的便是走火入魔,模样俨然与眼前的青年异。
“我如何信你的话。”
“你只需要劈开剑帖,便知道我说的话绝非是假。”
剑帖?那张剑帖是他与李忘生重逢时夺来的,这些年不管他与李忘生如何怨怼深重,他却一直把这枚剑帖贴胸而藏。
“我知道你不信,可这枚剑帖亦是你第一届名剑大会拿的剑帖,还是李忘生第二届名剑大会拿的剑帖,它联系着你们的过去与将来,只消你斩断它,便可劈开时空,回到过去。”
若能改变过去,自然便可救活李忘生,而后让李忘生再不敢放下自己。
可是一个毛头小子的话,谢云流如何会信,就在他怀疑时,却听见那个自己恨道:“李忘生连尸体也不愿留给你,来生更不想再见你,你难道要让他如愿?”
他如何会让李忘生如愿?李忘生那副高高在上的仙人之姿,怎会知晓自己究竟有多恨他。不过是斩断剑帖,他的刀能斩山劈岳,能横断沧海,亦能开天辟地,截断时空。
刀光一闪,时空的间隙被劈开,二十九岁的谢云流第一次回到了华山,可那时他正处于人生最恨李忘生的阶段,与李忘生的武功差距又是最悬殊的时候,年轻的李忘生远没有练出日后的一双慧眼,将他一眼认出,亦没有练成三重内景经深厚的内功,愤怒的谢云流尽破李忘生的剑招,李忘生被他逼退失足掉下了悬崖。
谢云流被弹出了碎片,而后“哗啦”一声,他回头一看,李忘生的生命线上最末几片,应声而碎,李忘生的生命,缩短了。或许天道早已知道他会失败,怜悯地将他的失败化作了一个梦境,在这梦中李忘生即使死去,也不过折寿了一年。
谢云流在东海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失手杀死了李忘生,醒来后汗湿襟背,而后他改了刀路,却反而突破了瓶颈,刀法又上一层。然而这个小小插曲对日后的结局并未造成任何影响,天宝十五年,李忘生依旧在病魔缠身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或许这一年,谢云流还未与祁进了结洛风之事,李忘生心中始终多了一分牵挂,让他在临死前没有选择兵解,亦没说出与谢云流再不相见的话,只平和安详地阖上了双眼。谢云流再次没来得及救他,如何能甘心,又抽出了剑帖,横空劈断。
时光回溯,一次又一次,十六次他都失败了,李忘生的生命线已缩短了小半,而谢云流看着自己的前方,好似蔓延到了穷远处,定睛一看,碎片中却全是空白。
开元二十九年,谢云流第十七次斩断了剑帖。这一次在梦里,李忘生不惜用分魂术救了他,他们第一次灵肉相合,神魂相通,可是名剑大会尚未结束,情况便急转而下,两人走进了梅庄,后来发生的一切与现在异,最后在乌蒙贵要将李忘生制成尸人时,李忘生却果断选择了兵解。谢云流的梦醒了,开元七年的他仍在东瀛,他费劲心思想回到中原,却反而延误了时机,直到开元二十七年,他终于得以回到了中原,他想,李忘生还有一年可活,至少这一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帮李忘生想办法找回失去的魂魄,然而万万没想到,却得到了李忘生已死的消息。
梦境中出了纰漏,这一次,李忘生竟失去了两道魂,死在了与他重逢之前。愤怒的谢云流几欲自尽,然而忽然记起曾在梦里见到过第四次名剑大会的自己,于是再次找到了回到过去的办法,他在名剑大会上告诉了梦中的自己,不要去梅庄,名剑大会结束后,立刻带着李忘生回到纯阳。
可是名剑大会结束后,他们却被武镜找上门来,他那十来个仇家已被制成尸人,乌蒙贵和武镜有备而来,他们没能找出克制尸人的方法,李忘生依旧在梦里死去。论费了多少心思,谢云流始终法提前回到中原,只能一次又一次在名剑大会上,告诉梦中的自己,如何规避厄运,如此循环往复,他被真正地困在了梦中。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最后一次尝试,他的选择让祁进惨死在洛道,李忘生法接受这个事实,再次自尽结束了这个梦境。情的天道好似在哂笑他,你以为可以避开灾厄,却不过是踏入命运的另一个陷阱。
谢云流似乎终于明白,只靠二十九岁的自己,是法胜过天道,李忘生的生命所剩几,他的选择已不多了。在李忘生死亡来临前,谢云流又撞进了一块碎片,在开元二十九年,他第一次与李忘生重逢时,便劈开了那枚剑贴,又将时间往前推了十年,然而在十年前的梦中,十六岁的李忘生依旧死在了长蛇谷。
他给自己与李忘生的生命线造成了一个法解释的悖论,仅仅只为让自己提前十年明白,他不单单只会恨李忘生,亦会爱着他吗?
——但只要李忘生不死而这个梦醒了,一切都还有可能,未来的剑魔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一点,没有再告诫他任何需要规避的灾厄,只要李忘生发誓不再自尽。谢云流看到自己不曾了解的另一面,李忘生被乌蒙贵偷袭击出易命蛊后,已捏了剑诀意图兵解,却记起了对他的承诺,任由自己被制成尸人。
终于得知了全部事实的谢云流愤怒地看向天空,四面的镜面碎片慢慢消失,他在云海中直直下坠。
“云流吾徒,事到如今,你仍要坚持吗?”
吕洞宾的声音忽然响起,谢云流咬牙切齿道:“天道恨我,但若我之身死,能换回忘生,死亦何妨。”
“哈哈,好徒儿,可你有想过救回忘生之后呢?你找不到他的尸身,或许他并非兵解而亡,亦有另一种可能。”
谢云流心神一震。
“他本已放下一切,自可得道成仙,你的执念将他从仙途拉回,他在劫难中一次又一次死去,你说救回他之后又会如何呢?”
你是他的劫数,你赋予他的一切岂非是在渡劫?若他渡劫成功,自当羽化登仙。
“好徒儿,那时你又当如何?”
我……我又当如何?
可谢云流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时间已不由他多想,就要粉身碎骨时,他却见一道白色的人影,背着月光,真如谪仙下凡一般,将他拉住,抱进怀中。
是李忘生,他许久未见谢云流归来,凭着本能找到此处,又救下了他。这样低的体温或许不止尸人有,太上忘情的清冷仙人亦是这般冰冷。
可谢云流被那具冰冷的身体抱住时,却忽地笑了,我却当如何?
自然是要李忘生生生世世,即使登上仙途,也再不可能忘了我。
“忘生,慢些。”
李忘生果听从他的话,减缓了上升的速度,谢云流在空中回抱住了他,却运气自他的背后抽出了非烟,将全部的真气注入了剑中。
“我知道你很想求死,放心,很快便结束了。”
是金属割开肉体的声音,非烟刺进了李忘生的后背,但他仍知觉地抱着谢云流。
“忘生,再将师兄抱紧些。”
李忘生更用力地抱住了谢云流,非烟的剑尖穿透了他的胸膛,而后一剑扎进了谢云流的体内,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往下落。李忘生似乎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灵魂深处的哀痛让他想推开谢云流,然而蓄满谢云流全部内力的一剑却比他的力气更大,比他速度更快,在他做出反应前,剑已如闪电一般穿刺了谢云流的心脏,将两人钉在了悬崖峭壁之上。
“忘生……吻我……”
李忘生想要抗拒,却只能顺从地去亲谢云流,冰凉如玉石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低落,滑进了二人的唇中,原来尸人并非知觉,他亦会流泪。
体力在流失,眼前的一切都在飞快旋转消散,可谢云流却不觉得痛,在生命最后,他只是将李忘生的头更深地按向自己,亲着他的唇瓣,仿佛只是情到浓时的一记寻常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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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师兄!你终于醒了!”
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李忘生兀地惊醒。他还在太极殿,眼前是熟悉的床帐,于睿、上官博玉和洛风均担忧地守在他身旁,一切竟是如此地不真实。
这是梦吗?
他顾不得穿好鞋便跌跌撞撞闯了出去,可太极殿外风雪茫茫,哪有谢云流的身影。
“师兄……师兄……”
李忘生失魂落魄,找遍了华山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谢云流的影子,那张剑帖亦好端端地揣在怀中,他走到了百尺峡旁,这里便是梦里谢云流死去的地方,为了求证,他艰难到了崖底,仍然没有见到谢云流。
李忘生心中空空如也,却在失落后忽然一阵庆幸。
原来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但还好只是一个梦,师兄……还活着。
“好徒儿,你再不出发,便要赶不上名剑大会了。”
“师父……”李忘生转身看见吕洞宾,后者正慈爱地看着他,在师父面前,李忘生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梦见……我梦见了师兄……”
吕洞宾摸了摸他的头,只说:“莫要难过,这是云流的劫数。”
李忘生怔怔道:“师兄的劫数……是我吗?”
“是缘是劫,端看你二人的选择。”
为了不让洛风他们担心,李忘生不得不收拾好心情,强装事,却匆匆背好行装,出发去名剑大会。
梦里的谢云流以一种极不谢云流的做法,走向了死亡,给李忘生留下一个法解开的谜题和难言的伤恸,只有独自一人时,他才能任由那份痛苦席卷心头。
开元七年的江湖,与谢云流全关系。
李忘生走过了山门前狭窄的雪道,这里并没有一个黑衣人在面色不善地等着他,他走过了山脚的山洞,亦没有人在这里轻薄他,他走过了天都镇,没有再遇到陆危楼和欧阳卫,他走过了枫华谷,没有遇到方乾和魔刹罗,紫源沼中零星散着几具路人的遗体,但行凶者早已不在这里。夜里赶路时又遇到了大雨,李忘生躲进了那个山洞,默默在洞中坐了一晚。他来到洛阳,依旧遇到了李承恩和武镜,却没生任何波澜,他经过金水镇,亦没有提前遇到王遗风。
李忘生终于按时赶到了藏剑山庄,他依旧与年少的叶英成为了朋友。他在九溪十八涧记起梦中与谢云流的刀剑合招,便也凭着记忆画下了那本剑谱。他不出意外地败于了拓跋思南,临走前,他去了一趟梅庄,这里除了荒芜并异常。他又去了茶园,却不是为了买茶,而是买酒,为了买那唯一一坛在十年前用虎跑泉酿造的女儿红。
李忘生离开了藏剑山庄,回到了扬州,他在再来镇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正和别的孩子打架,却只是看了一眼便离开,他按记忆走到了市集的玉石铺,买下了那块娇憨可爱的鹦鹉玉佩,他本该就此折返回纯阳,却专门又多等了几天,绕路去了舟山。
李忘生在海湾遇到了那个带着鹦鹉努力潜水的红发女孩,教了她练气的方法和几招刀法,而后看着大海出神,海面一片茫茫,再看不到其他。
“这里有船去东瀛吗?”
小女孩摇摇头:“去东瀛的船要等好多年才可能碰得上,道长哥哥,你去那里做什么?听说那里潮湿阴冷,又没有好吃的,也没有好玩的……那里的人还很坏!”
可是我想念的人在那里……
“道长哥哥,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
李忘生未说话,那只通灵性的鹦鹉已叫了起来:“师兄,师兄……”
(前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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