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北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背上的伤疼得让他面容抽搐,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我没,他们破坏咱刘家风水地脉,我揍他算是轻的!”
嘴上还在说着话,胳膊又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转身面向那个威严不可侵犯的父亲,失声反问:“凭什么我一生下来就要注定守护在这里,守着村里这群白眼狼?我从小就被你们夸赞聪明伶俐,可为什么我爹一直不让我读书上学?”
刘继北的眼神开始从愤郁变成了阵阵幽怨,昂胸向前迈出半步后继续问道:“凭什么他们外姓人可以当秀才,中举人,成驸马,而我只要偷偷拿起一本书就会被您用藤条抽?我只不过是想给刘家人证名而已,告诉所有人咱刘家也能出人才,我在了哪里了?”
刘浩南握着藤条的手在不停颤抖,他挣脱开旁人束缚,朝刘继北脸上就要猛抽。这一鞭子下去那还了得,轻则毁容,重则伤残,后果着实不轻。刘如严快速上前抱住刘浩南摔出的胳膊,一边警醒兄长:“哥,过了!”,一边扭头痛斥侄子:“继北啊,你爹也是有苦衷的啊。你是咱刘家未来的族长,这是咱们几百年不出深山的职责,也是你逃不开的宿命啊。”
“我不认这个命!”刘继北抛下这句话,泪眼跑出了祠堂。徒留下纠缠在一起的三兄弟,以及刘父那句绝情的回话:“那就让他滚!一辈子别再回来。”
刘继北一个人跑到村脚破庙旁,用力踢打着墙边的杂草,肆意发泄着胸中的愤慨。他朝天狂吼,声音回荡在夜空,久久不散。
“宝财哥,是你吗?”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从远处树丛中传来。
一听这声音,刘继北立马安静了下来,没有回应。
远处那个人继续问道:“是王家宝财哥吗?”
见没人应答,说话的这个人也立马闭嘴,脚步声变得急促,似乎要离开这里。
刘继北赶忙上前,追寻着那脚步声紧跟了过去。刚才此人一出口,他立马认出了是谁,正是白天刚被自己揍过的赵树礼。大晚上的,这家伙约王宝财出来干嘛?介于白天他做得那些勾当,刘继北认定这几个人鬼鬼祟祟肯定没干什么好事。
一个在前面慌张的跑,一个在后面紧紧的追,两人似乎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互相较着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处新建的寺庙外,赵树礼一溜烟就钻了进去。此时陆陆续续,也会有其他外姓人往里面走。刘继北认得这家寺庙,刚建起没半年,正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平安法师挂单的住所。
要说这平安法师也不可谓不是个能人,年纪轻轻,三十来岁不到,浑身上下满是哄人的把戏。他头一次现身,站在田里指着头顶的蓝天黯然流泪,有人问他干嘛伤神,他不断摇头叹息:“世人欺天,龙王暴怒,恐将连下暴雨七天。”如此狂背之言,一开始所有人都不信。哪知当天夜里雷声阵阵,大雨倾盆,七天连绵不绝。而等到第八天,大雨戛然而止,日出霾散,阳光普照。全村所有人都开始暗暗称奇。
他第二次现身,正好撞见赵树礼母亲在地里干活。和尚上前行礼后,对这位妇人说她体内藏有恶龙,恐今晚不善。赵家母亲是村里有名的泼妇,见这和尚不长眼睛地居然敢取笑于她,当众提起锄头就赶着这蹩脚和尚满村乱跑。哪知当天夜里,还在厨头做饭的她突然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晕了过去。赵树礼急得团团转,正要找人帮忙时,耳边传来敲门声,他开门一瞧,正是白天被母亲追着打的平安和尚。和尚并没言语,径直走了进去。也不知道在妇人身上乱点什么,只见从袖口取出一把小刀,沿着其胳膊血脉开始放起血来。说来也惊奇,没过一会,一条白色三尺多长的虫子从血口爬了出来,在地上蜷缩蠕动一会后,僵死在了原地。
这件事之后,村里人就开始互传这平安和尚是天生下凡,佛陀转世。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生双犊的公牛,王宝财家院子里的金元宝,村口被天雷击中的柳树...一件件离奇怪事都被他料事于前,村民们也逐渐把他从一个圣人供奉成了一尊活菩萨。大家不仅集资给他新建了神庙,而且每天对其晨昏定省变成了常态。这和尚说来也怪,对村子里的外姓人往往是有求必应,而本村刘姓族人上前询礼却总是推推拖拖,避而远之。
即使全村人都视这和尚为神明,刘继北也从来对他不怎么感冒。倒不是因为和尚有意避讳刘家人而让他生恨,其实他从见这和尚第一眼起就内心尤为反感,不只一次扬言这是个招摇撞骗的市井赖。原因只有一个,和尚来之前,清远村可从没发生过如此多的怪事,而这和尚来之后,怪事就像长了腿似的集中往这村子里扎。要说这一切与他毫关系,刘继北打死都不信。
更为可气的是,这和尚从两个月前开始,也不知道哪里抽了风,到处在人群里煽风点火,鼓吹本村刘姓家族作恶多端,损阴败德。害得原本就不相和谐的两方势力更是矛盾激化,愈演愈烈,变得老死不相往来。
偷偷爬上围墙的刘继北朝院子里放眼一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此时院子里站满了本村的外姓人,刘继北大体一数,乖乖,全村上下只要不姓刘的几乎都来了。这些人围着中间的平安和尚,手舞足蹈,动作一致,在跳着一种极为难看的舞蹈,口中也是翻来覆去地念着几句刘继北听不明白的呓语。
没过多久,站在中间的平安和尚高举双手,示意大家停立原地。接着他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一把小刀双手恭敬举过头顶,仿佛献祭月神般一个人在那里有规则地滑动着脚步。许久之后,舞步跳完,和尚走到旁边赵树礼面前,表情极为严肃,握住他的手,将那把小刀郑重地递到他手上。
赵树礼眼神异常坚定,他接过小刀,露出左臂,轻轻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了个口子,只见鲜血顺着他的手臂缓慢流入旁边的铜盆中。没过一会,赵树礼将小刀恭敬地传递给旁边的人,那个人又接力般地继续朝盆中放血。在场百余人,陆陆续续排队上前,所有人既不言语也不喊疼,放完血后就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人,气氛诡异恐怖,让墙头的刘继北不寒而栗起来。
等最后一个人捂着伤口走下台阶后,平安和尚再次上前,举起那满满一盆的百人血,朝着众人说道:“大家的奉献,山神是看在眼里的。有了这百人血,只要往他们那几个风水要穴上一浇,保证这刘家气数尽毁,到时候再也不会有人继续剥削你们了。”
一听这话,刘继北气不打一出来,心想,这群人在这段时间总是鬼鬼祟祟藏首露尾的,感情是在搞这种事,还在想着害他们刘家。
平安和尚当众扬声:“我们现在需要四位勇士,替全村人将这解煞血浇在刘家田里那些风水穴柱上。只要刘家风水一破,他们这势运就比败疑,日后也就再没有能力把持这村子了。到时候百家齐聚,共入祠堂,这些功臣们也必将是第一批登阁者,成为全村新的长老。谁愿意来当这英雄?”
一听这话,底下人全都跃跃欲试了起来。砍柴的李家大儿子率先走了上来,平安和尚掏出一个小瓶从盆中接满血后塞住瓶口递给了他。眼见王宝财和张有田也都陆续走上了台,赵家母亲踹了赵树礼一脚,他跌跌撞撞也来到了平安和尚面前。
“大师,我是您最忠实的信徒,请也给我一个机会吧!”赵树礼收合双手摆于胸前,虔诚祈愿。
平安和尚微笑着握住他的手,平静说道:“你要被安排做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不要着急!清远山后山脚那处阵眼机关全靠你了。”
一听此话,赵树礼那感动得可谓热泪盈眶,跪在和尚面前,一边叩首一边亲吻和尚鞋面。
除了刚才那三个人,平安和尚又挑了赵家寡妇上台,也同第一个一样,每人给了一瓶百家血,并一一在这四人肩头轻拍一下,短念一段佛经,保佑四人早去早回。
或许是过于紧张,刘继北一不小心将手边的瓦片推了下去。瓦片顺势而落,在地上砸得粉碎,响声打破沉闷。
“什么人!”
刘继北赶忙跳下墙头,拔腿朝自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