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渴啊。
她想叹一口气,却没听见自己的气息。
在黑暗里。在时刻与时刻连接的狭缝中。她悬停在这里。
两年多前,她短暂的在人工智能巨擘F&L工作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本地工作站向世界计算机发起请求后,所要求的信息如果在刚好略微超出了授予的单位流量上限,返回的结果中所带有的时间戳就会有微秒级的延迟(即比本地慢一微秒)。并且将信息存储进本地工作站后,工作站的时间会校准成返回的时间戳的时间(即本地工作站时间将向前调整一微秒)。
世界计算机的量子密钥的更新间隔恰好就是一微秒,她利用这一特性,通过返回的信息,破解了上一微秒的密钥之后,在世界计算机上对本地服务器发起了反向请求,重新将时间戳同步回了前一微秒。以此使本已失效的被破解秘钥重新生效,构建了临时的高权限账户。得以最终进入世界核心。
时间戳可以反向被同步这一点只能算是特性,算不上安全漏洞,因为世界计算机会为每个访问的用户创建虚拟机。特定虚拟机的时间被修改并不会影响世界计算机本身。因此也没有带来额外的麻烦,她也不曾更深入地思考过这件事。
但此刻,被禁锢于时间的牢笼中的她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最基础的时间维坐标校准吗?
由于被传输的信息量超载,法通过一般信道进行传输,于是以世界计算机核心的微型黑洞为起点,信息量子进行了隧穿,通过一条可能还没有质子大的虫洞隧道传递了自己。
而它所带有的时间坐标在出发的那一刻便被决定了,它的任务仅仅是抵达特定的空间坐标而已,因此信息团会强制性的将‘目的地’信息的时间坐标同步成自己所携带的时间戳。
看起来一切似乎都和星舰的跃迁原理一致。
但是二者的差异在于,信息虽然储存于物理介质中,但它本身并不是物质。因此,即使它将本地的工作站的信息都同步成和自己一样的时间戳,由于只有1微秒的差距,所带来的实质性影响几乎为0,同时也不存在能级差异的要求,只需要把“以传送方为参考系”这一原则写入通讯协议里即可。
但星舰是确实的物质实在,它出发的时候虽也带着特定的时间戳,指向了特定的空间坐标。但它想要以自己的时间戳同步周围的时间坐标,就要求具备绝对的能量优势。这仅依靠的星舰搭载的动力系统是不可能完成的。因此,如果星舰所指向的(自有时间戳x,特定空间y)这一坐标未有特定的时空切片与其对应,跃迁系统就需要及时校准,寻找最近似的坐标进行传送,否则就会发生“维度缺失佯谬”,结果就是跃迁失败甚至掉入未知中。
林宥恩会在这里,正是因为星舰需要跃迁到安全地带。
继上一次她意外遭遇不明黑洞外,这次在星舰附近再一次突然出现了同样的事件,并且这次的黑洞能量要远高于之前她和许筱遇见的。受黑洞牵引的影响,星舰时空坐标定位系统法进行实时校准,飞船跃迁需要请求世界计算机启动备用系统,由于事态紧急,为了最大程度保证传输效率,飞船通讯系统联系行星核心时,作为世界计算机服务端的GX也被舰队高层要求同步发起坐标定位请求。
决策在两分钟之内作出。普通舰员抵达1号广场时就被机器人快速安排疏散。而她与其他的两名GX则被分别安排进了特殊的工作间内。
所有的说明通过脑接口进行传递,林宥恩几乎是以光速被迫理解了状况。被默认具有世界计算机联结权限的大脑自动执行了GX0002下达的关于连接的指令。
由于打开了全部对外接口。她的大脑在一段时间内纯粹地被作为工作站使用。函数、地址、坐标,信息的洪流因而在她的视网膜前被实体化,划出一道一道的闪亮的光痕。过高的流量峰值扰动了她的自我意识。
于是逐渐的有声音。
宇宙微波背景的沙沙声,血管中血液的流动声,陨石划过大气层的爆裂声。嘈杂的街市,鸟鸣婉转的清晨,以及甜腻的喘息。
慢慢的有了画面。
早餐的蓝莓,布满陈旧伤痕的胸乳,未及合上盖的钢琴。烧焦的车辆外壳,掉落在数米外的车门,满地的黑灰。
够了,这些都是冗余。
她拽住了那个脱离了洋流不断往悬崖去的自己。
“GX000827.7(fat,May62220,11:45:54.221)[MSCv.19161024bit(SAMD-PRO64)],
Typ,rits,r,ins,frrinfratin.”
完成任务后,断开了连接。林宥恩看到了熟悉的自系统sh界面,便在意识层面输入指令。
“xit()”
突然跳出了一个图形窗口。
“Whthrtsavthhangstthtirinats?”
给出了Y和N两个选项,她鬼使神差选了N,拒绝了为自身校对时间坐标。
然后就卡在了这里。
她的时间暂停了。或者说,她的意识的时间和身体的时间发生了脱节。身体已经随着飞船的跃迁到达了时间轴上的某一点,而意识却不属于时间上的任一点。
这个问题其实处理起来并不困难,只需要意识上可以访问她的人把自己的意识坐标同步给她的大脑即可。对于脑安全组策略极为严格的林宥恩而言,这个人只能是算力同步过的Cntainr。
许筱虽然在应付研究所检测的时候和她同步过,但他实际上不是Cntainr,在没有她授权的情况下不能主动访问她的大脑。
许筝算是她的Cntainr,但是他们俩没有经历过算力同步。
这个问题这么看似乎解了。
她静坐在黑暗里,她记得小时候接受特定实验的变种人也会被放进暗室里度过镇静期。她只要安静地躺在休息椅里,哥哥就会推开暗室的门,把她抱起来。
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眼前的黑暗被一道白光切分。白光缓缓推成一扇方形的门。
外面白皑皑的什么也没有。就像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一样。黑与白的界限像激光切割过一般平整而锐利。
法相互渗透。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移动了进来。有气息,和脚步声,暗示着进来的是个人。由于林宥恩实际已经退出了自系统,法启用意识表现功能。只能依靠大脑的一些闲置单元去构建感知,因此恢复的特征有限。
长久的对峙。
“我看不见你。你又不说话,就好像我身边蹲了个鬼魂一样。”
她终于开口。
对方的语气里带着奈:
“你啊,老使这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不这样你能出来见我?”如果是别人,也不能逼她到这个地步。有时她猝然回身,发现在过往的岁月中,自己一多半的聪明都用在了与他较劲上。
他总是话说一半,眼里笑意盈盈,嘴上欲言又止。这神情刺挠着人,让人非得要掰开他艳丽柔软的唇瓣让他吐出真话来才行。
“……眼里真就一点沙子也容不得?”
“真是好大的一块沙子啊。”她讽刺道。
“你倒反咬我一口,不是口口声声说只要我,为什么我才走没多久,就和人好上了。”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怨怼,甚至于还有几分宠溺,“明明喜欢上了别人,咬死了不承认。”
他的意识应该是能看到她的,林宥恩感觉到了他的手在自己的头发上爱抚着。随着他的触碰,林宥恩感觉到自己的“肢体”能够移动了。
“……是你自己不要我的。”
“两年明明好久,我每一天都好饿。“
“夜夜不敢睡,怕眼睛一阖就要梦见你。””
她说得十分委屈。身旁的人却轻笑道:“傻子,真怕我的鬼魂找你啊。”
他似乎是为了调节气氛才这么说,林宥恩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即刻就炸毛,而是带着鼻音,颤抖着继续说:
“哥哥,在我身边这么痛苦吗。”
难道不应该痛苦吗?他的混乱与破碎,他身上沾染的血水与泥水。全都是因为她。就像她自己常常想的那样,她的忠诚执著,只是对着命定的相连异化了的攻击。那么哥哥为什么不能因为觉得痛苦而逃离呢。
她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自私。他明明已经挣脱了,准备走远了。马上就要结婚了。她还要使出吃奶的劲逼他回头看自己一眼。
林宥恩在心里咒骂着自己,却还是没有忍住,被遗弃的委屈让她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很蠢的问题。
哥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世界核心里的我就应该接受你的记忆修改,然后接受你的安排,去过一段崭新的人生。而不是为了保存对你的记忆选择自我休眠。”
“……在世界核心里的‘林清言’只是多年以来,用下载的数据训练出来的模型,他拒绝我,很有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副本。”
“而真正的你早就在事故发生之前就将自己的意识同步到了别处。”林宥恩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转了话头。
“哦?听起来很有趣。”
她看出了他还是不打算说。
“是啊,这样有趣的事情你早在十多年前就开始筹划了。从救了一个被虐待的变种人少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