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筱感受着自己的心肌在酸里逐渐被腐蚀与分解。
“……宥恩,这个世界很糟糕对吗。”他的声音很轻。只扰动了几分月色。
她的脸,贴着他的手心,摇了摇了头。
总有更糟糕的境遇。总有更悲惨的人。比如那些被关在药厂里的“活体制剂源”。比如那些在地下红房子赤裸着身体,匍匐在泥泞里的“用具”们。
当然,要跟更黑暗的人生进行对比,才能感知到自己的生活不那么糟,这本身就是论证“这世界其实很糟糕”的论据。
但是至少还有他。至少她在每一个被睡眠拒之门外的夜晚,都有一个他可以挂念。所以不算太糟。她对自己说。
许筱看着忽然掉落了“壳”的林宥恩,呼吸变得滞涩。此刻的他,似乎能深切地感受到来自于面前的这人的孤独。那独自一人游荡在光怪陆离中的,深沉的孤独。梦境里的悲怆似乎又再次回到了他的体内,像是不断往密闭容器里注入的水流,逐渐地稀释了他的现实感。
她从前就有这样脆弱的一面吗?还是林清言的离去才使得她变成了这样?许筱不禁想道。
他脑中由此浮出了第二个问题。
“宥恩,‘Cntainr’指的是…言哥吗?”
“……Cntainr,”她嗫嚅道,仿佛有一瞬不认识这个单词,然后才记起他们还处于你问我答的过程里:
“Cntainr指的是GX的同步者,不是指某个特定的人。”
“我哥他,是我的Cntainr。”
是她的初始的Cntainr。她不知道要不要和许筱说到这一层。但是想着,即使是研究所的人要和许筱谈话,也基本只会谈及Cntainr的含义以及身为Cntainr可能获得与必定会失去的东西。
所以不需要吧,初始Cntainr这种区分,只对她和林清言有意义。
“同步者?”
“嗯,同步指的是,在建立联结之后,Cntainr能复制部分GX的能力,同时贡献自己的大脑作为分布式的服务器,增强GX的可用算力。”
“……听起来不。”许筱不自主了代入了自己,想着复制部分林宥恩的能力后,自己说不定能比许筝聪明,不禁说道。
“不?”林宥恩轻笑道,笑意中带着奈和苦涩。
“由于GX自我扩张的本能,还有…其他因素的干扰,GX的Cntainr往往不只有一个,而且随着联结的时间越来越长,Cntainr对GX的同步会变得不可逆。”
“他会逐渐丧失自我意识,完全成为Cntnt的想法、情绪的容器。”
“就好比我此刻看着你,你对我笑,拥抱我,完全是因为我想要你这么做。”
“在我看不见你,法与你互动的时候,你会像个AI一般,遵循某种特定的逻辑运作。而把大部分的脑资源都留给我。”
这一点都不好,如果你对这世界笑,哭泣,呐喊,只空有回音。如果陪伴你的人,完全只是你意识的一个投射。
那和孤身一人有什么区别?
然而以本能的贪婪吞噬爱人,再被贪婪的孤寂所吞噬。这是GX被承认的宿命。
“所以、所以你也有不止一个的Cntainr?”许筱的关注点落在了其他地方。
林宥恩摇摇头:
“正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只有林清言一个Cntainr,他的损坏才更加的彻底。”
“难道因为这样言哥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么问太不礼貌了,许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Apha接着说道:
“他的情况还要复杂一些。”
“因为担心完全被同步之后,留下我一个人,其实他的同步率一直只有70%左右,但是由于另外的一些原因,我对他有了排斥反应。”
“他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Cntainr,却被Cntnt排斥了。这相当于70%的他排斥了剩余了那部分自我,而我又一直未完成第二个Cntainr的扩张,这部分本能的扩张欲望也流向了他。”
在破裂与扩散的挣扎中,作为Cntainr的林清言度过了许多年。别人眼里放荡的他,实际不过是一个拼死扑腾的溺水之人。
“他的精神状况也一直很不好,有很严重的抑郁,早期还能依靠复制的还原能力进行大脑的器质修复,但是由于后来的排斥反应,修复的作用似乎也法延缓进一步损坏的进程。”
睡不着觉,被负面情绪淹没。身上的每一寸神经都是麻痹又疼痛的。不知道别人为何欢笑,这世界为何又非有色彩不可。只要静下来,脑中就有数古怪的声音在聒噪,那些过往的记忆,法摆脱的记忆,如同梦境一般在眼前交。一遍一遍的反刍,搜寻着自己应立即投身于毁灭的证据。
林宥恩在林清言走后,利用他的数据,在自己的脑中曾复现了一部分他的痛苦。但她明白,这痛苦的一部分,本身就是属于她的。但是就如同流向了容器的扩张本能一般,她的苦痛也自觉地流向了林清言。留给她的,只有时好时坏的睡眠障碍而已。
“……其实,其实我有时候能够理解他最后的决定。”
“或许他真的觉得是解脱。”
“你是说,言哥是…自杀的?”许筱从她的言语里推出了这个结论,震惊地几乎忘记了呼吸。
林宥恩没答话,只是低着头,似乎在端详被她握在手里的许筱的手。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样好看,脸好看,身子好看,就连指尖也秀气而剔透,
紧接着,一滴温热落在了那笼着淡淡光晕的指尖上。
“宥恩,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多的……”
意识到她竟然掉了眼泪,许筱慌乱地将她搂进了怀里,双手不住摩挲着她颤抖的背。她的体温比往常的要高,因为克制的抽泣而变得有些断断续续的鼻息触碰着他的耳垂。
“……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陷入同样的绝境里。”片刻,她平复道。
“但是如果去了研究所,为了行动方便,也为了保护你,还是作为Cntainr和我一起出现比较保险。”
“作为?”
“嗯,就是让他们认为你是我的Cntainr,通过暂时植入一部分我的组织,还有频次足够的性行为,能够短时间内提升各项指标的同步率到Cntainr的范围内。”
许筱消化了半秒,眉头一抖,将人从自己的怀里扒拉出来,双手握住她的肩,看着她被眼泪濡湿的眼睛说道:
“所以你这几天……?”
所以她这几天才表现出对性事极大的热情。原来都是有原因的,只不过这个原因并不是许筱设想的那样,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在精神联系上更加稳固了。而仅是为了出发去研究所做准备。
许筱内心一阵抽痛,随之而来的是期望破灭的失落。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落,收回到了自己身侧。
林宥恩看着他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只道:“我确实感觉比从前好些。”
Oga默不作声了许久,才道:“没关系,本来也是我自己非要去的,当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不,不是的,”Apha一把抱住了他,“如果不去研究所也是一样的,是我自己想要你。”
感受着他柔软的乳房,被她的体重略微压扁在两人身体相接的间隙中。那种想要把对方吞没的渴望分外明晰。
许筱没有接话,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则盯着靠窗的那面墙怔了半晌,才道:
”宥恩,这画是你画的吗?“”
她回过身瞥了一眼:“哦,这个,我哥看了我的天体物理学笔记画的。”
晦暗里,蓝色的吸积盘依然清晰可见。这是一幅类星体的油画。许筱曾经在她山间的公寓中看过这类星体的动态影像。
《天体物理学笔记。许筱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他睡前看的那本,书中关于流浪在宇宙中的梦境令他印象深刻,
她开放了线上家庭图书馆的权限给他,他自己在文件树的角落找到了这本奇怪的“书”,排版规整,设计也精美,但却没有书号与出版社。书中有一副插图与墙上的这幅画一模一样。
原来这本“书”是她的读书笔记。原来这书里的插图是她哥哥画的。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林清言在案前,专心致志地为了这本笔记设计装帧的样子。神情里饱含着最缱绻温柔的爱意。
但他不在了。
不知为何,许筱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路过了一个潮湿的洼地。冰冷的水汽缓慢地包裹了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