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感到一种背叛的刺激和兴奋。
男孩的心狂跳着,仿佛有数的蝴蝶在他柔软的胃袋中振翅。奇异而振奋的感觉让他几乎想要大喊,膨胀的兴奋带动着希尔纤细的双足不断奔跑,直到他的胸腔如灼烧般疼痛,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希尔觉得自己像极了背着父母偷偷去见心上人的女生。
庭院中银月高悬。
男孩喘着气,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他的脸像苹果般红润。
希尔抬头望了望弯钩似的月牙,月亮的光是淡且柔和的,不如太阳那般刺眼炽热,银色的月晖好似精灵的长发,于是男孩又想起他的冷淡疏离,和那份不近人情的漠然。
他本该属于这月色,或者说这月色本该属于他。
希尔轻轻推开房间的门扉,屋内静悄悄的,只有柴火迸裂的细碎声响。
男孩一头倒在柔软宽敞的床上,他翻了个身,只觉这床软得是为豌豆公主而造的一般。
暗红色的床帏随晚风摇曳,希尔辗转反侧,他有些睡不着。
男孩摸了摸身旁柔软的被褥,手心空落落的,希尔发现他已经很久没独自睡过觉了。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身下绵密的绒毯,他想起伏恩每晚甜蜜的拥抱,想起他热烘烘的体温,想起他细软的红发。
希尔的身体忽然感到一股姗姗来迟的解放感,他放纵地在床上来回翻滚起来,甚至像个幼童一般在床上弹跳着,最后希尔重重地摔进床褥中,结束了自己并不绅士的小小庆祝。
接着他沉沉地睡了过去,梦中希尔久违地回到了那颗蓝色的星球,他魂牵梦萦的家。
之后的每天晚上,希尔都会偷偷地跑去见精灵。
虽然他们之间从不交流,但精灵渐渐会在男孩面前吃他带来的东西了,希尔认为这是自己逐渐被信任的信号。而在他的爱心送餐坚持了一个多星期后,精灵的好感度终于可喜可贺地归零了。
希尔在沐浴时看到好感度的提示,情不自禁长长地舒了口气,引得身边的侍从立刻紧张地问是否水温不宜。男孩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享受着侍从们细致的打理,但他忽然间又微微蹙眉,善于察言观色的侍从们只得更加低顺地侍奉希尔。
一行刺眼的提示跃入他的眼底。
【精灵好感度:0%】
【特质“憎恶人类”:好感度增长速度减少50%,降低速度增加25%】
哎……为什么这么艰难,希尔又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阂上眼。
所以即便好感度打正了,也并不代表精灵就不讨厌他了。因为他对自己的讨厌是更为深刻憎厌,是对自己人种根深蒂固的仇恨。想到这儿,希尔刚欢呼起来的心又摔落了下来。
这么多天了,他甚至都没能知道精灵的名字呢。
晚上,希尔还是一如既往地收拾好了水果,去地牢见精灵。
他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黑暗中也随之传来铁链摩擦的声音,像是心照不宣的暗号,精灵在阴影中静静地等待着希尔的出现。当楼梯上响起小而轻的脚步声时,精灵便知道他今天也如约而至了,虽然他们从没有约定过什么。
精灵是观察入微的种族。男人很快便发现今天男孩似乎有些沮丧伤心,一股淡淡的哀愁攥着他的眉头,像是阴云笼住明月般的不晴朗,令人不悦。
希尔慢慢展开手中的帕子,今天他带来的水果较往常更为丰盛,看上去饱满诱人。
但精灵挑了挑眉,心下却突然厌恶起来,局限的认知和习惯性的判断令他产生了误解。
他冷哼了一声:"所以今天是最后的晚餐了?"
希尔因为精灵厘头的发问怔住了,而很快他就看见好感度再一次跌至负值,男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神情不禁慌乱起来:"你在说什么……?"
但精灵只当他的局促是因为被自己说中痛处,神情愈发冷峻起来。
人类真是残忍又恶趣味的生物。
既然要下毒便该痛快地灌进自己的喉咙,而不是露出这般为难悲伤的表情欺骗他,使他在美味而奢侈的晚餐中如愚蠢的牲畜般死去。
"你究竟想干什么?"精灵的声音阴沉低哑,翠绿的瞳中满是尖锐的嫌恶与不耐烦。
希尔感觉委屈异常,他完全不清楚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精灵严厉的责问使他不自觉红了眼眶,他哆嗦着咬紧了嘴唇,手也死死绞住裙子。
男孩显得非常地自容,他头一次对别人如此示好,却因为某些不明的原因而被全盘否定。希尔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好避开精灵那如利箭般的眼神。
但他并没有逃跑。
希尔在原地矗了许久后,他几乎是憋红了脸,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我想……让你喜欢我……"
男孩哽咽着看向男人愕的眸子。希尔直觉自己该说出真相,不然多疑的精灵和自己隔阂会更深。
可只有他知道,这句话并非暧昧的调情,而是再坦诚不过的事实。
精灵翠绿的眸子微微颤着,他竟一时慌了神,比男孩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他没想到,会有贵族少年如此不矜持地向陌生男人袒露心迹,尤其是对一个罪犯,一个精灵。
精灵忽然为自己这份古怪的受宠若惊而恼怒起来。
他本不是这样的,也不应是这样。
他原是森林中骄傲而高贵的精灵,是月与星辰的解语者,一个人类男性的示好不该让他产生这种异样的惊喜。精灵从不是卑微的二等居民,他们生来便是高傲而优雅的纯血精灵,是被神直接创造的物种,而非人类这种由猴子演化而成的种族。
男人被自己的情绪所刺痛,他的目光凛冽起来,恶狠狠地嘲讽起男孩来:
"怎么,你们不是最看不起精灵了吗?"他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像只被激怒的野兽,不断地发出低低地怒吼。
精灵慢慢地向希尔靠近,他的神情冰冷严厉。
沉重的铁链在地板上拖动,发出刺耳而令人瑟缩的声响,男孩颤颤巍巍地后退了半步。精灵变得像是他们初遇那天一样,他周身强烈的威压让希尔感到畏惧和危险,他只得红着眼角承受着精灵的责问。
"现在又看上我这个肮脏的非人贱种了?"
男人的话粗鲁又脏鄙,他俊朗的脸也因愤怒而开始扭曲。希尔惊讶地看向他,他很难相信这些话语是从一个精灵口中听到的。
精灵胸中的怒火愈烧愈旺,对人类长久以来的仇恨几乎是争先恐后地破口而出。
人类情地杀戮奸淫他的同胞们,破坏侵占他们的文明与家园,更不用提现在压迫精灵的这些条律法规。每多细数一件暴行,精灵心中的愤恨便翻涌得更盛。
他对人类满腔的憎恨与怨怼,都化为尖锐的刀子刺向了瑟瑟发抖的希尔。
"如果你想让我喜欢你。"
精灵心底的阴郁源源不断地涌起。即便他不愿承认,他也早已变得同他憎恨的人类一样粗鲁野蛮了,精灵渴望着用更恶毒更污秽的话语去伤害男孩。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差别地泄愤,但松鼠党的仇恨从来都一视同仁的。
"Thnsk."
男人说得很慢,希尔能清楚得看见他唇齿的张合。
精灵用粗鄙的俚语羞辱了男孩。
短暂的沉寂后,希尔崩溃地哭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精灵一眼,泪水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男孩没能看清精灵的表情,但他也不想看了。希尔的心被深深的悲伤和委屈攫住,他一边抬手擦着满脸的泪水,一边飞快地从精灵身边逃离开,他不想再待在那个地方了。
但希尔并没有跑远,他就坐在地牢上一层的走廊中静静地啜泣着。
他不想冒着被人撞见的风险回房间哭,就算要回去,他也必须保持贵族的绅士风范,绝不能是现在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
男孩记得自己预设的借口,他只是出来散步的。
希尔抱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心委屈地抽痛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手背上。
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与精灵见面了。男孩的心中生出了畏缩的情绪,他迫切地想从这里逃离,将这个阴暗耻辱的地方甩在身后,直到他再也听不见精灵那句尖锐的嘲弄。
精灵知道男孩并未走远,他抽泣的声音在黑暗中起伏着,渐渐唤回了精灵的冷静。
散落在地面的水果,很快引来了饥饿的老鼠。
精灵冷冷地看着这些没有智慧的生物,它们不断发出令人恶心的啃噬声,男孩带来的水果很快就被分食尽了,只剩下甜腻的残汁与不规则的果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