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在躲我。”
这个形容尖锐地刺痛了白起敏感的神经,他想环住自己的小腹以获取某种安全感,动作又被理智叫停,僵硬地抬手又放下,语气慌乱:“不是,我只是觉得,呃,可能没什么必要了。你应该没注意到,当时我也在二楼,果果还跟我说了几句话,她很可爱,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喜欢你……所以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我没有要躲,我只是觉得,她很好,我留在那里有些不合适。”
凌肖在脑内搜寻很久才翻出那个“果果”的身影,同校的女生,上次自己在食堂弄脏了对方的衣服,所以新买一条裙子作为赔礼。他懒得打听白起到底和那个姑娘说了些什么,只是想想都能猜到必然是令他不快的一场谈话,急于把自己弟弟推销出去的月老作态的哥哥,遇到个顺眼的Oga就想给他拉红线,自以为是的关心和爱护。
所以他说:“是啊,她很乖,我也很喜欢她。”
白起本就病态的脸色更显虚弱。
凌肖盯着白起颤动的睫毛,神态如常:“但你知道我易感期很容易失控,我不想让她受伤。还是和你做爱更方便,你觉得呢,白起?”
白起下意识地弓背,想要蜷缩起来似的环起双臂。身体不舒服吗?凌肖来不及多想,他看到白起抬起了眼,伸手开始解扣子,牙齿都在打颤,却很温顺地答道:“好。”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性器捅进身体里的时候,白起被一种异于平常的痛楚击中。他喘着粗气,冰凉的指尖在空中抓了几下,最后只紧紧捏住凌肖的衣角,从牙缝中挤出请求:“慢点……”
腹部坠坠的痛感令他不安,那个小怪物的孕育尚不满一个月,他并不能很好地感知到胎儿的存在,然而对待未知的茫然更催生了紧张情绪的泛滥。但他更怕被凌肖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甚至不敢伸手去护住小腹。
凌肖低头舔舐啃咬着白起的脖颈,留下很明显的痕迹。Bta没有腺体,想要标记也只能流于表面,法深入到信息素的结合。不能完全掌控占有白起,这个事实令易感期的Apha很是不爽,他们的性爱自然谈不上有多温情。
白起被顶得想吐,他搂紧凌肖,一声叠一声地喘着气,话语支离破碎,与快感并行的是刺进大脑的不安与痛意。好痛,好可怕,会不会流血,白起哆嗦着绞紧了穴肉,热切地含住侵入体内的异物。
凌肖更觉得困惑,今晚的白起处处都透露出一股异样。他惦记着白起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行李,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今晚大概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的分手炮了。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一秒,连离开的决定都不肯张口告知。
心火在胸口咆哮,凌肖几乎是带着恨意咬上白起的肩头,身下一个深顶,摸索着探寻那个狭小的生殖腔。
白起察觉到他的动作,整个人如遭雷击,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管不顾地推搡着凌肖的肩膀:“等下…等等……凌肖,不行……今天真的不行……”
凌肖吻上白起的侧脸,压着声音说:“没事,我戴套了。”他毫怜惜地往更深处顶,终于碰到了那个小口。
白起猛然一惊,下意识松了手要去护住自己的小腹。他整个人后仰倒进柔软的床褥,脸像纸一样白,小腿肚痉挛起来,背后的冷汗打湿了床单,颤抖的脚心抵着凌肖的腿想要逃离:“宝宝……”
太痛了,身为母亲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眼泪淌得满脸都是。白起弓起腰想躲开,刚抬起身子就被凌肖掐着腿拽了回来,哭得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不行……出去!你顶到宝宝了!”
凌肖的动作顿在原地,他凝视着哭成一团的哥哥,眼中酝酿出复杂的情感,良久,动作温柔但是强硬地把白起掰开,像是给果实去壳那样——他伸手覆上白起捂住腹部的纤细指尖。
“你怀孕了。”他说。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白起屈膝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圈还泛着红,疲倦地道:“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凌肖洗了个冷水澡出来,毛巾搭在头上,掩去了他的表情:“不,你是没想好怎么瞒着我。”
白起被他的敏锐感知噎了一下,有些心虚地握紧了水杯:“……又不是什么大事,手术就安排在下周。”
“你要把它拿掉吗?”
凌肖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滑落,他的情绪并不明显,看不出更偏向哪个选项。
白起心中微微一梗,他看着凌肖明亮的双眼,更为自己感到难堪:“难道你想让它留下吗?凌肖,你不需要为它负责。”
凌肖垂下眼,视线落到白起的平坦的小腹上。他的声音很轻,白起从中捕捉到一丝久违的迷茫与脆弱:“我的想法并不重要。只有你能决定它的去留,因为只有你会为了孕育它而吃苦,这件事不应该由我的喜好而决定,白焜也不行。”
“那很好,”白起佯装镇定地点点头,捧着水杯的指尖在抖:“我已经做好决定了。白焜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是我自己选择了让它离开。”
凌肖轻轻笑了一下。
“他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他像是在对着空气发问,语气很茫然:“那他当初为什么不给温苒选择的机会呢?”
只是一瞬间,白起感觉自己身上的血都凝固了,他不确定地反问:“什么?”
凌肖抬起头,那张盛气凌人的面容此刻满是悲伤,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表现出一种孩子般的助:“如果温苒也能有选择的机会,我就不会出生了。”
一种强烈的痛苦击中白起,让善于忍耐的他都难以招架。他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不……你怎么会这样想?温苒很爱你。”
“她本可以不爱我,但我还是出生了。只是因为白焜不满意,他需要一个继承了v的Apha,所以在你之后我才出生了,她不得不爱我。”
凌肖平静地看着白起,伸手接过水杯放到床头,又抚上白起发抖的指尖:“如果她能自己选择,她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不是吗?”
白起感到可救药的心碎,他拒绝这个假设,他法想象一个没有凌肖的世界。然而他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却选择裁决自己的孩子,剥夺一个生命存在的权利——这个时刻,白起意识到凌肖表现出的痛苦与迷茫是他赋予的,莫大的自责折磨着他的心。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不是一个好哥哥,不是一个好儿子,更不是一个好妈妈。
“不是的,这不一样,小夜,温苒很爱你。你是带着很多人的期盼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我——我们都爱你,但是这个孩子……”
凌肖隔着睡衣摸上那块皮肤,轻声道:“我感觉她会是个女孩。”
他像个孩子那样侧躺白起膝上,手指搭在平坦的腹部,郑重地说:“我也会爱她,我希望她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Bta的泪水落在凌肖的手背上,白起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咬紧了牙才没让自己心软。
不行,唯有这次不能同意。
声的拒绝,凌肖却没有哭,他伸手替白起拭泪,露出一个奈的笑容。
手术那天白焜没有来,等在手术室外的只有凌肖和助手。这不是一个好日子,风雨交加,雷声作响,助手坐在椅子上瞥凌肖一眼,总觉得天气受了这位Apha情绪影响,可他的模样偏偏又平静自如,看不出分毫怒意,v更不曾有半分外露。
凌肖盯着对面的白墙问道:“会有危险吗?”
意识到这是对自己的提问,助手答得轻巧:“胎儿未满七周,这是最佳的流产时间了。只是他的身体接受过改造,加之男性Bta本就不适合生育,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但手术室里也有实验室的人,所以不必担心,不会出现大问题。”
“后遗症是什么?”
“呃,再也不能生育之类的?现在还不能确定……”
凌肖不再说话。他侧头看向窗外,大滴雨水敲打着玻璃,模糊了视线,又是一个雨天,曾经的他最讨厌的雨天。
白起睁开眼,和煦的春光在他眼前闪烁,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远处是广阔的田野和绿地,隐约能看到放风筝的人影。他低下头,凌肖侧躺在他的大腿上熟睡,大概是嫌阳光晃眼,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妈妈!”有个清脆的童声这样喊着:“你看我编的花环好看么?”
穿着白色泡泡袖连衣裙的小女孩欢快地跑到白起面前来,手里高高举起一个简陋的花环。她踉跄了一步,白起心中猛然一紧,好在小女孩很快站稳脚跟,脸上仍然笑嘻嘻的:“妈妈,这个是送给你的礼物。”
白起迟钝地意识到,“妈妈”是对自己的称呼。
女孩垫脚把花环戴到他头顶,身上是干净的肥皂香。白起用力眨了眨眼,握住女孩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凝视着这个小小的身影。
她太小了,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温热的手也肉乎乎的,笑起来很甜美,像是年画上的小娃娃。但是一看就能知道是谁的孩子,琥珀色眼睛,蓝紫色直发,还有对于女孩子而言显得太过英气的眉毛。
白起有点想笑,开口却是哽咽的声音:“你怎么这么像他?”
他一手牵着女孩,另一只手抚上凌肖的发顶,动作轻柔地顺着头发。
女孩咯咯笑了起来,也坐到草地上,依偎在他身侧,道:“因为我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呀。”她的语气很是娇憨,大概是被宠惯了,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但是我比你们都要聪明,妈妈是笨蛋,爸爸是比妈妈聪明一点点的笨蛋。”
白起捏着那只小小的手,翻山倒海的悔意涌进他的胸口,再没有比现在更沉重的时刻了,倚在他身上的一个生命的重量。那不是什么小怪物,她只是个小女孩。
“对不起,”他说:“我很抱歉,我不能把你留下。我不适合当你的妈妈,对不起,你可以再等等吗?凌肖他,他以后会遇到很好的人,你可以再等等他吗?他很爱你,他希望你能成为他的孩子……”
白起看向女孩清澈的眼,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小女孩鼓起嘴,生气的样子都很可爱:“可是,我只能是你和爸爸的孩子呀。”
她站起来,像只小鸟,像只蝴蝶,轻巧地从白起手中溜走了。春光灿烂,树影婆娑,女孩站在白起面前,稚嫩的脸上摆出模仿大人的郑重神色,道:“我会一直一直等着你们的,所以,你们两个不可以分开哦。”
小小的女孩,轻飘飘的裙摆,白云一样柔软。她奔向草地的另一边,回头对着白起挥手,大声喊道:“不要忘记我的名字——妈妈,我们没有分开——我们终会重逢!”
惨白的灯光,惨白的床单,惨白的防护服,惨白的人,被推出手术室的白起像一尾搁浅海滩的白鲸,单薄,虚弱。
碎开的血衣,薄膜,血水从他的体内流出,灵魂的一半也被手术钳带走。凌肖陪着白起一路回了病房,没有任何征兆,他握着白起冰凉的手,伏在病床上哭了起来。
助手轻轻关上门,站在病房外叹了口气。
那还是两个不够成熟的孩子,但他们却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
凌肖哭得不能自已。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过早的磨砺训练了他漠然的处事规则,幼年的苦楚早已贷款流尽了他往后许多年的泪水。然而在那个瞬间,大雨瓢泼,白起安静得仿佛会永远睡下去,他还是清楚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生命中被剐去,就像他永远永远失去了温苒那样,他和白起又一次永远永远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
白起指尖颤动,那只手轻轻搭上凌肖的脑袋,微微摩挲了几下。
“我梦到她了。”白起艰难地睁开眼,仍在流着冷汗,声音沙哑:“就像你期盼的那样,她是个女孩。”
凌肖的肩膀仍在耸动,泪水浸湿了被单,他没有抬头。
白起笑了一下,又道:“给她起个名字吧,希望以后……所有事尘埃落定以后,我们还能遇见她。”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凌肖声音闷闷的:“就叫她小雨滴吧。”
他伸手搂住白起,道:“这是天的规则,刮风,打雷,就会下雨。”
屋外,雨水倾倒整个城市。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