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因预定的餐厅是一家很小众的宝藏店,是位于江畔的一栋中式阁楼,费因将整个餐厅中视野最好的露天阳台包了下来,坐在这里正好可以将江面上渡船往来与流光溢彩的夜色尽收眼底。
此时清明已过,气温开始逐渐回暖,虽然是夜晚,但迎面吹来的也是沁人心脾的春风。四人凭栏而坐,一边享受风景与美食,一边喝着小酒,畅谈各自的近况与未来的打算。这一顿饭吃下来,虽称不上是把酒言欢,但至少也是一团和气,与几个月前在费氏诊所见面时的尴尬气氛截然不同。
饭饱酒暖之后,费因去前台结账,耿峰起身去上厕所。见露台上没有别人,只剩自己与姚梓嘉,胡天鸣神秘兮兮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姚老师,容我八卦地问一句,耿先生这戏已经拍完了,那你们以后是住一起还是怎么样?”
姚梓嘉露出了会心一笑:“你是怕耿峰会继续去你们诊所蹭吃蹭住吧?”
“不不不!”胡天鸣连忙摆摆手,“我没有嫌弃耿先生的意思,我就是纯粹好奇,毕竟你们之前同居的时候不是闹过矛盾嘛,如果你们还住在一起,那以后会不会再起冲突?”
姚梓嘉垂下眼帘,有些黯然。
“其实……那件事都是我的,不能怪他。”
“什么意思?”
“因为那时候,我的确对他说了不少谎。手机关机也好,突然消失得影踪也好,这一切并非他捕风捉影,而是我刻意为之。”姚梓嘉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不过的事一样。
“刻意的?”胡天鸣不解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怕。”
姚梓嘉低眉垂眼地盯着自己的手,他将餐巾纸拈在手里,对折然后拆开,拆开之后再对折,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你觉得恋爱等于幸福吗?”姚梓嘉问。
“等于吧。”胡天鸣若有所思地说,“我听说,人一旦坠入了爱河,整个世界都会变得闪闪发光。”
姚梓嘉不觉苦笑:“嗯,一开始的确是这样。”
胡天鸣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对不起,姚老师,我母胎单身二十多年了,不太懂谈恋爱是一种什么感觉。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姚梓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正如你所说的,与喜欢的人心意相通的那一瞬间,的确会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是随之而来更多的是痛苦。”
“痛苦?”
“人一旦陷入恋爱,就会变得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可怕。”
“所以,你其实并不讨厌耿先生?”
姚梓嘉摇摇头:“我不讨厌他,可是继续和他呆在一起会让我法做自己,我讨厌的是这种一切都失去掌控的感觉。”
很显然,姚梓嘉是喜欢耿峰的,从一开始,他就没在众人面前掩饰过这一点。可即便如此,姚梓嘉还是一看到耿峰就想逃,正如在精神空间里的银狐对待剑修的态度一样。
一开始,胡天鸣也曾怀疑过,这是否只是姚梓嘉的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然而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问题的源头竟出在姚梓嘉的内心,对于亲密关系的恐惧,才是导致这场闹剧的真正原因。
这一点倒是大大地出乎了胡天鸣的意料之外。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不适合谈恋爱的巨婴。”
胡天鸣看着身子微微发抖的姚梓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才好。对于他这个恋爱履历为零的母胎s来说,这题实在太超纲了。他法理解,更难以共情。
不过,姚梓嘉似乎也不指望胡天鸣能给予他多少共情与理解,他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契机,让他能够将深埋在心里的声音一吐为快。
“我谈过不止一次恋爱,可每一次几乎都是以逃避收场。”姚梓嘉抬起头来,看着胡天鸣说道,“说真的,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单身多好,比谈恋爱轻松多了,也自在多了。”
“可是我觉得你们俩现在就挺好的啊。”胡天鸣见姚梓嘉越说越悲观了,连忙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嘛,也许你们会慢慢好起来也说不定呢?”
姚梓嘉摇头:“恋爱一点也不快乐,哪怕我是真心喜欢耿峰,我也仍是这么觉得。好端端一个人,一谈起恋爱就会沦落成自私自利,任性妄为,完全不讲道理的人。”
“姚老师……”胡天鸣低声说,“我真的觉得你只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好好珍惜眼前的人,坦率一点,论如何,不要留下遗憾。”
“是啊,不要留下遗憾。”姚梓嘉苦笑着抬起头来,“和他分开后,我经常梦见他,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到分开才追悔莫及,为什么不能对他再好一点……”
说到一半,姚梓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停住了,他把视线从折纸上缓缓上移,怔怔地望着对面。
耿峰出现在了胡天鸣的身后,难以置信地望着姚梓嘉,而费因表情复杂地站在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阻止他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什么事。耿峰显然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他还是法抑制地颤抖。
“这是真的吗?梓嘉……”
姚梓嘉面容僵硬,他看了看胡天鸣,又看了看费因,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胡天鸣与费因是不是串通好的,以请吃饭为由,故意设下这个局,让耿峰听到他说出真心话。
胡天鸣一脸辜地摇头,费因则是奈叹气。这并非计划的一部分,可是世事就是这么凑巧,巧到他们百口莫辩,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姚梓嘉相信。
然而此刻的姚梓嘉早已是心乱如麻,为自己的失态羞得脸红耳热,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再也坐不住了,倏地站起身来,推开耿峰,想也没想地跑下露天阳台的楼梯。
“梓嘉!停一下!你听我说!”
姚梓嘉大脑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没头没脑地一路狂奔,但不一会儿还是被体力更好的耿峰追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两人此时站在桥上,桥下是一条幽深却汹涌的河流,像极了此时此刻姚梓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