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是个小镇来的孩子，学习不好，凭体育生身份，考了个大城市的二本。
他性子本就贪玩，远离了家，到了大城市，更是如鱼得水，整天玩个没够。等到了大四，挂科太多被通知延毕一年，这才傻了，又不敢跟家里说，思来想去，骗家里人说找到份稳定工作，实则天天找兼职，给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
现在这日子可过得太苦了。尤其寒假寝室关门，陈立又不敢回家，天天只能住网吧，一日三餐吃泡面，到现在闻见泡面味就反胃；偏偏学校又通知他学分没修够，得交重修费，一分就要八十块。
陈立接到通知那一天，没绷住，在网吧角落里坐着，头上罩着件外套，偷偷地哭，后悔没用功学习，后悔延期毕业，直把眼睛都哭肿了。哭完，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发了条朋友圈，问怎样能快速来钱。
陈立没想到，很快就有人私信了他，告诉他一条捷径。
陈立去面试那天穿了身借来的黑西服，似乎穿上西服就能壮壮胆气。谁知他真站到了店面门口，往里一瞧，堪称金碧辉煌；门口好几辆豪车，其中还有几辆，陈立看得出改装过，他连摸一下都不敢。这架势，陈立心里先怯了，电线杆子一样杵着不敢进去。
这时候私聊他的介绍人沈哥出来了，“哎呀我还以为你找不到地方，都到了还愣着干嘛呀，进来！”
陈立畏手畏脚走过来，沈哥一看又笑了，“我说弟弟，你以为这是学校校招呀？这一身黑西装，我差点以为是来卖保险的！”
门口的门童听到，没忍住噗嗤一乐。陈立本就紧张，听了这话又委屈又局促，“我……我没啥衣服……”
“行了行了，你先进来。”沈哥一把把他拽进门，领着他在迷宫般的走廊里七扭八拐，“你可是我看中的好苗子，现在进这行的妖艳贱货太多，你这种反而是稀缺品！物以稀为贵，懂么？”
陈立不敢抬眼打量，低头盯着锃光瓦亮的地板，紧紧跟着沈哥，“懂了，谢谢沈哥。”
沈哥早年也是这一行的，人机灵，想法多，很是当红。如今转身当了皮条客，对这行里面的弯弯绕可谓见多识广，眼光也很是毒辣。当年陈立跟着同学来玩，他一眼就看中了陈立，硬是要了微信号。瞧，现在这大男孩不就落他手里了？
沈哥把陈立带到男厕，脱了他的西装外套，解开衬衣几颗扣子，随后掬起一捧水，猛地泼了上去。
“沈哥！”陈立惊慌失措地叫，被淋的满头满身是水，“这是借的！”
“嗨哟我的傻弟弟，以后入了行可别这么小家子气了！”沈哥嘴上嫌弃着，用手沾着水忙忙梳了几下陈立的头发，“不许拧干衣服！你以后可得学着机灵点，老这么傻我带不动！”
经理办公室，一年轻小哥正在主持面试。他一条胳膊纹了花臂，整个人瘦的很，语气倒是亲切又随意，“大家不用紧张啊，叫我马经理就行。先问你们几个问题，再看看身体素质，通过以后培训几天就可以上岗了。我们这儿的工资是当天结算……”
话还没说完，门被噔噔一敲。马经理喊了声进来，门把一拧，门缝里露出沈哥笑嘻嘻的脸，“忙着呢？打扰了打扰了，不好意思哈各位！”最后一句他是冲着正面试的俊男美女们说的。
“沈哥呀，有什么事吗？”马经理对沈哥很是客气。
“我这儿有一孩子，请你看看合适不合适。”沈哥双手合十，“木讷是木讷了点，不过人老实，刚刚听说迟到了一路跑着来的，我就直接领到你跟前了。”
马经理笑了笑，也不知这话信了几分。“行呀，我看看。”
沈哥把门直接推开，站在他身后的陈立就入了马经理的眼。
高大又健硕的青年，手里拎着外套，呼吸粗重，胸膛一鼓一鼓地，更衬得那件被打湿的半透明白衬衣绷得很紧，紧贴着显出上半身的好身材来。他满脸不知是汗是水，额发湿淋淋的，一眼能看得出来紧张的很，表情很是不安，可西装裤下的私处却鼓起一包，整个人不要太性感。
马经理耳尖，已经听到了人群里此起彼伏细细的抽气声。
他心里已经要定了这个青年，脸上笑意也就多了几分，连声说“沈哥辛苦了”。沈哥心知大功告成，他这一单能拿到的抽成怕是不少，与马经理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笑眯眯功成身退了。
不知是因为沈哥的面子还是什么，马经理并没问陈立太多问题，只是让他交了押金就行了。陈立培训时才知道这里男人也是要化妆的，其他人都很会打扮，就他笨手笨脚，修个眉都能把自己刮一道血口，最后还是造型老师帮忙给精心修了眉型。
陈立还真觉得挺神奇的，几根杂毛一刮，换个眉型，他整张脸都英气许多，笑起来又显得野性，造型老师说这叫“又A又欲”，陈立也听不懂什么意思。
其实陈立培训时才敢认真打量其他新人，又有些自卑，觉得自己没他们好看，优点只能说是长期锻炼身材好，外加个子长得高。陈立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大概在新人里算中上，不知道有没有客人点？
培训了几天，陈立很快就上岗了。
他自己自觉属于中等，谁知这种风格在圈里可谓珍稀，店里倒很看好。所有新人都得统一穿制服，只有几个出挑的给配了私人衣服，陈立就是其中一个，店里给他买了套类似特警一样的黑色制服，穿上后直接把陈立的气质从六分拔到了九分，越发显得宽肩窄腰大长腿，尤其他不笑时更能迷晕一大堆富婆母0。
沈哥嘱咐他：“这批新人里有私人制服的就只四个，你是一个，还有个走清纯校园风的JK妹子，一个走仙男气质的配了套汉服，一个已经是人妻了出来养家糊口，店里配的是护士服……嘿你看看，只有你是大吊猛攻的人设！可要好好表现！”
陈立只得稀里糊涂应下了。
果然，陈立上岗的第一天就有一群富婆点了，富婆们知道店里酒多提成多的规矩，爽快地点了酒，挨个儿让陈立陪喝。陈立其实酒量不行，听取沈哥的经验，借口上厕所出去抠着嗓子眼吐了好几次，这才能撑到结束，期间更是被一双双肥手摸了个遍。陈立强忍着不适，只是眉头还是皱了起来，还好他的人设就是这样，需陪笑，越不耐富婆们越着迷，灌他更多酒下去。第一天完了，陈立只觉得身心疲惫，什么感觉都没有，回到宿舍就倒头大睡。
第二天酒醒，陈立赶紧洗去浑身的酒味、香水味和呕吐物的味道，把私人制服送去干洗。洗的时候陈立没忍住哭了，又悔恨又委屈，不知道自己怎么沦落到了这地步。可是拿了钱，他又开心了一些，心里打定主意绝对不出台，赚够了这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就走人。
陈立当时还是太天真了。直到后来，他还是经常在洗澡时哭，有时候是一边清理身体一边疼的，有时候是解压，哭着洗完澡就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
陈立自从入了这行，被点的次数越来越多，拿的钱也越来越多。他动摇过，可是这钱太好赚了，一晚上就能拿到之前兼职半个月的钱，陈立还是屈服了。只是再走到路上时，陈立总是戴个帽子或者口罩，特别怕被人认出来，那感觉，真是和当贼的没什么两样。
等到陈立再接到点单时，他已经有些轻车熟路了：进去坐下，不用多说话，不用陪笑，陪着喝就行。有些男女就爱这款，越冷酷越好，偶尔对他们说几个字，短暂一笑，他们就能为了陈立再花大把价钱买酒，顶多浑身被揩油，吃吃豆腐。陈立也麻木了，被猥亵时感到厌恶就想着钱，然后就觉得都能忍。
可惜这次的客人不怎么好打发。
陈立一身黑色制服进去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VIP包厢里已经有一排店里的男女了，个个花枝招展，最前面站着马经理，不停陪笑。陈立眼尖的瞄到了那三个和他同期的“优等生”。JK妹子扎着双马尾，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一身护士服的成熟女人默默哭着，而穿着汉服的秀美青年咬着嘴唇，右脸红肿，显然被人抽过巴掌。
陈立暗自心惊，这怕是遇着难缠的客人了。
总有些有钱人，癖好特殊，喜欢折腾床伴。陈立闲着没事时和其他人偷偷打牌就听到过许多骇人听闻的八卦。有人被玩到进医院都算正常，还有人床上被喂药物，最后就在运动时停了心跳；还有人偷了客人的贵重物品被打成残废……听得陈立心惊肉跳。别人都看他面上冷硬，谁知道他晚上睡觉时都被这些八卦吓得做噩梦惊醒，满头冷汗。
难道今天就遇到这种变态了？
陈立战战兢兢去给中央沙发上跷二郎腿的几位客人打招呼，声音压的很低，“几位晚上好。”
边上坐着的一个染着奶奶灰的年轻男生笑了，“哟，你家店这是没招了？怎么这种类型都上来了。”
还有人骂马经理：“你他妈看爷们儿几个谁需要1？啊？看不起我们是不是？”
陈立第一次见马经理满头大汗的模样，他忙满脸堆笑着赔礼道歉，一边骂底下的人，一边上前把陈立拽到人群最后，一群人罚站似的低头站好。
陈立心里连屈辱的想法都没有，他来这儿也有小半个月了，能有这么大阵势，那可真不得了，这几位年轻客人估计来头大的很，不是和他们同一阶层的。
那男的还在继续骂，“实在不行了叫你们李老板过来……操，爷几个的哥们刚从国外回来了说是给接接风，寻思着你们李老板会来事儿，懂做人，这才选你家店。结果你看看，上来的一个个都是什么野鸡？……”
这青年骂的太狠了；陈立听着也不由脸上发烧，额头出汗。他听到身旁那个护士服女人哭的更厉害了，又怕发出声，只得捂住嘴。
继续罚站着，陈立听那骂声，逐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几个青年给哥们接风，进了店点的人那哥们没一个满意的，客人们自觉没了面子，把气都撒在他们身上了。店里那个汉服青年陪酒时恭维了句“几位出手好阔绰”，结果这话在客人们听来是暗讽他们暴发户，这就因为冒犯挨了打。
真吓人啊……陈立脑海里乱成了一锅粥，这时候听见另一个青年低沉的声音。
他说：“郭子你什么毛病？叫人家老板来干嘛。”
那个骂人的男生嘿了一声，“我还不是因为你？……而且，我看他李诚是不想继续开店了，这店里水平下滑严重啊。”陈立余光瞥见穿汉服的那个男生突然抬头飞快地望了一眼，随后又重新低下头来。
他猜到之前“郭子”应该是这男孩的熟客，心里不由有点可怜；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那个男声继续说：“你这张嘴真该拿消毒液好好洗洗。行了，别吓他们了，我看刚刚进来那男的还不，叫过来。”
当下，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了呆若木鸡的陈立身上。
陈立几乎要发抖了，他看到马经理、JK妹子、护士服女人和汉服青年等一众人等投过来含义不同的视线，或同情，或担忧，或晦暗不明……
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穿过众人，走到沙发前。
“客人好。”有了汉服青年的前车之鉴，陈立在脑海中疯狂斟酌用词，小心翼翼说：“我叫陈立。”
他走近了才看到这群青年的样子，那个叫“郭子”的是个瘦高个，剃着寸头，长相平平；染着奶奶灰发色的倒是长得精致，一双大眼睛尤其好看；而最后点他的这个人，坐在正中间，梳着背头，把整张俊美脸庞露了出来。这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双凤眼，比起他的长相，倒是浑身气场更让人印象深刻。
陈立没敢盯着看，只觉得嗓子眼堵得慌，不由喉结吞咽了一下。那凤眼青年慵懒一笑，手指点了点茶几上一瓶酒，“整瓶吹完，咱们就算揭过去这篇。”
陈立定睛一看，操他妈的威士忌。
这怎么可能整瓶吹，吹完怕不是要死人！
然而陈立已然骑虎难下，那群青年听完他说的话，仿佛解出世界性难题一般如释重负，哄然大笑。郭子趁机大喊：“喝！”
别的倒不说，这包厢里的气氛又起死回生了。店里那群人见这群客人终于不再发火，个个松了口气，马经理尤其机灵，一边笑着带头鼓掌一边喊话：“小陈，喝！”瞬间整个包厢都是叫嚷着让他喝的声音。
被架在火上烤的只有陈立。他想了很多当场辞职的可能性，还有之前听到过的种种骇人八卦，脑海里疯狂冒出各种念头……可最终，他还是在满包厢催促他喝的声浪中颤巍巍伸出手，去拿酒瓶。
气氛在他举起瓶口那瞬间达到了顶点，就差一个高潮；所有人都鼓掌叫好，嚷着“快喝快喝”，脸上满是笑容。就连护士服女人也破涕为笑，拍着手娇声道：“好厉害！”
陈立空白的大脑里有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是个英雄，正得胜归来。他心一横，咬住了瓶口猛地一仰头！
众人的叫好声还卡在嗓子里，马上爆发出来时，却看陈立噗的一声喷出酒液，随即弯下身来咳嗽个不停。酒瓶掉在地上砸的粉碎。
他喝的太急呛到了。
陈立撕心裂肺地咳嗽，鼻腔里火辣辣的痛。他不是英雄，只是个耍马戏的小丑，偏偏还把演出搞砸了。
整个包厢瞬间静的吓人，只有陈立的咳嗽声。他的双眼已经被刺激出了眼泪，酒水洒在了身上，整个人半跪在地上狼狈不堪。
郭子骂了一声，狠劲踹了一脚茶几就要站起身来发作，却被凤眼青年一手按住了。茶几发出的一声尖锐响声吓得JK女孩抖了抖。
凤眼青年站起来，这才看出他个头足有一米八七以上，比陈立还要高半个头。他慢慢走到陈立面前蹲下身，然后拽住陈立的头发，硬提了起来。
陈立被迫昂起头。他咬着嘴唇勉强忍住咳嗽，双眼满是恐惧，泪水直打转。他有些不敢直视这凤眼青年，便垂下眼帘，看上去更加委屈又可怜。
凤眼青年嗤笑一声，另一只手拍了拍陈立的脸。“本以为是只狼犬，结果没想到是条小狗。”陈立被他冰凉的手掌一拍，打了个寒颤。
“这样吧。”凤眼青年收回手，饶有兴趣，转头看向马经理。“让他出台，跟我过夜，这事儿翻篇。”
陈立猛地抬头，张了张嘴，而马经理已经一叠声应了下来，“好好好，谢谢欧少，谢谢欧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