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时，我们三个一起回了家，此时我妈和金廷祐奶奶已经出院在家养着了。
作为一个孝顺的孩子，金廷祐为了照顾奶奶，果断住到了奶奶家里……哼，我赌他的目的一定不单纯。
我郁闷地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怎么不下雪呢……”
“老天爷怕冻着我们怕冷的小家伙啊。”
我转过身看着老宋“还没结束吗？”
从我们俩到医院到现在，我哥已经在那个放了一大堆仪器的房间里躺了将近三个小时了。虽然和他同时进了另一个房间，但我出来的早，我已经在这里干等一个多小时了，丫的都快长毛了。
老宋重新成为我哥的主治医生，这意味着我们又要和小时候一样一周来一次医院了，每次一待就是一下午。
虽说我们这次用出来串门的理由瞒过了金廷祐，但我们俩的手机都不在手里，这么久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信息，他肯定又要郁闷了。而且一个严重的问题在于，我们以后出来怎么办？不能每周都要出去串门吧。
我不满地看向墙上的表“这个破时间真的没比小时候长吗？”
“没有啊，和之前一样，因为你们现在配合了，还更快了呢。”
“那我为什么感觉这么聊？我记得之前稍微一等，我哥就出来了。”
“你小时候作为一个标准小哭包，把时间都用在哭和找哥哥上，当然快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这段过程，你哥小时候从来没一次性经历过，都是分两次来的。”
“啊？为什么？”
“因为你喽，你哭着喊着要找哥哥，找爸爸妈妈，你哥放心不下你，每次都是中途跑出去找你，把你哄好了交给爸妈再回来。”
“……难怪你一直叫我小尾巴。”
“本来叫你小哭包来着，但你哥气呼呼地和我说小希是个坚强的小丫头，不是小哭包，不许我那么叫。”
“小时候总共没多少眼泪，全流在这里了……还有多久啊？”
“不久了，等你哥醒了就能出来了。”
“然后我们就能缓缓回家了？”
“然后你们就能进行下一步了。”
……行，我们的命，认了。
“放心，下一步很快的，最多一个小时。”
“随便吧，只要有效，多久都没关系。”
老宋心疼地看着我那比右臂粗一圈且没有知觉的左臂“也不怪你哥记恨，你确实本不该承受这一切的。”
我们每次来这里完成这一系列流程，吃药抽血打针都是家常便饭，在此过程中，我承受的痛苦并不比他少，甚至我需要比他更长的时间来缓。
我哥记恨老宋，但不只是因为他自己被老宋搞得多难受，这只占一小部分。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老宋的想法，作为一个健康人的他的妹妹也要受这份苦，甚至要抽更多血，疼更长时间。
老宋也试图解释过这样做的原因，因为我哥和我的基因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而我是个健康的孩子，并且是刚出生时也和我哥一样贫血，但纯靠自己的力量一次又一次挺过来，后来完全没事的健康的孩子。在几百年都没有人攻克这个病的情况下，和我哥异体同源的我疑是理论上最大的希望。
作为研究组组长的老宋坚信治愈这个病的关键在我身上，所以他们希望我也参与。但几岁的孩子哪懂这些大道理？他只知道，如果要靠让妹妹这么难受来治愈自己，他宁可不治了。
“我不该承受这一切？我可是他妹妹，你说我该不该受着？有这个哥哥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之一，只要有救他的希望，什么苦我都能受。”
紧闭的门终于缓缓打开，依旧晕晕乎乎但确实已经醒了的我哥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来。
低着头意识不清醒的人，嘴里不断在念叨着什么，没有声音，只能通过嘴型来判断。其他人需要思考，我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哥哥念的不是别的，就是“小九”。
“看来是真烙进心里了啊……”
“小尾巴陪哥哥缓缓吧，醒了去那边做最后一项，完成了就能回家了。”
“你不说也知道……”某人头都快埋进胸前了，依旧不忘还嘴。
“哥，哥？能听见我说话吗？”
哥哥尽力抬起头，眯着眼试图看清我“嗯……”
“哥，打起精神来，咱们争取早点回家。”
依旧迷糊“嗯……”
“……金廷祐还在等你回去呢。”
听到关键词的某人顿时瞪大了眼，人也清醒了许多“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果然一提他就来劲……撑住，快了。”
“胳膊怎么样？”
瞟了眼依旧肿着的左臂“就那样，没事。”
哥哥很是心疼地轻轻握住我的胳膊，原本一只手能轻易握住的手腕此时已经肿得没办法握住了，握起来手指都碰不到一起。
“又得好几天吧。”
“差不多，所以……刷碗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辛苦了哥。”
“你不说也得交给我……你胳膊肿成这样，小九问起来，你怎么说？”
“大哥，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吧。我才和他相处多久，你和他相处多久？我胳膊肿能用衣服盖着，你腰疼腿疼走路不利落怎么和金廷祐解释？”
“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行了，下一步走起，做完回家。”
“得嘞。”
我们离开医院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天空渐渐染上了黄昏的颜色。
老宋刚才提议要送我们回去，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我哥一定会一口拒绝。
“哥，要不咱打个车吧。”
“不用，我能自己走回去，对我有点信心，你哥已经不是当年的你哥了。”
“路也不是当年的路了啊，当时咱家离医院多远，现在离医院多远。”
“小希，悠太。”一辆车停在我们身边。
“金叔叔？”
“你们俩不是去串门走亲戚了吗？怎么从医院出来了？”
“我们是去串门了啊，但我一不小心吃多了，胃里难受，所以来拿点促消化的药。叔叔这是打算去哪？”
“去看看我妈。天也不早了，正好我顺路带你们回去吧。”
瞄一眼不太自在的我哥“算了吧叔叔，我们自己走就好，不麻烦您了。”
“没有，不麻烦，上来吧。”
“这……好吧，谢谢叔叔。”
“没事，刚好我也想感谢你们平日里照顾廷祐。”
我哥自始至终都不太自在，我看得出来，不过没办法，再推辞就不礼貌了。
好在金叔叔并没有说起我哥和金廷祐的事，一路顺利地到了家。
金廷祐是晚饭过后才来找我哥的，他敲门时，我哥刚努力使自己走路的样子看起来不那么别扭。
冬天入夜早，他们到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的路灯悉数亮起，放眼望去，一个人都没有。
一阵寒风吹来，金廷祐细心地帮身边的人紧了紧围巾。
“今天下午都干嘛去了？没我陪你是不是很寂寞？”
“没有啊，下午和几个高中的朋友出去逛了逛，在外面大吃了一顿，过得很开心。”
哥哥没有说话。
金廷祐揉了一把哥哥的头发“好啦逗你的，我下午一直在家里等你们回来，你不在我都没心情出去玩了……啊对，你猜我下午看到了什么？Taab攻克NEO-V综合征了！不愧是我崇拜的人们，他们太厉害了。”
“所以……现在只有NEO-127了？”
“嗯。NEO-127综合征是1号、2号和7号染色体同时出的问题，患者的器官会以极快的速度衰竭，身体越来越虚弱，患病率极低且致死率百分之百，研究这个太难了，估计近几百年都不会有人能攻克了。”
哥哥点点头“是吗，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还以为你背着我跑出去撩拨别人了呢，刚才惩罚你的方式都想好了。”
“啧，不愧是天蝎座，看看这占有欲啊。”
“和占有欲没关系，你之前惹过那么多桃花，不知道欠着多少风流债，不警觉才怪呢。”
金廷祐一个转身站到哥哥面前，郑重地看着面前的人“悠太。”
“干嘛？”
“我金廷祐曾经年少知，不懂情爱，是惹了很多桃花没，但我都还了，没有欠着的债。不管是过去我喜欢的，现在我爱的，还是未来我更爱的，自始至终只有你。金廷祐的心就在中本悠太那里，完完整整，心甘情愿。”
“哎呀，我就那么一说，不用这么认真的。我当然知道你心里有我。”
“我是只迷糊的小狗，对问题往往只能给出模糊的答案，但唯独我爱你并且只爱你这件事，只要你向我确认，我随时随地可以给出百分百确定的回应。”
“嗯，相信你。”
突然，一片细小的东西轻轻落在了金廷祐的鼻尖，但不足一秒便消失不见。紧接着是第二片，它准确地落在了哥哥轻轻颤动的睫毛上，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他们认出来了，这是乌云的碎片。
抬头望去，更多闪着光的碎片自夜空飘落而下，落在地上，树上，长椅上，以及路灯下相对而立的两个少年的身上。
金廷祐看到面前的人笑了，黑曜石一样的眼中再次为他呈上了一整片星辰“小九，下雪了。”
金廷祐伸出手接住从天而降的雪花“对啊中本君。”目光从手心移向自己的心上人＜下雪了。＞
金廷祐的笑容不出于任何目的，不带有任何原因，他就是想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金廷祐与中本悠太相遇于一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初雪，相识于新年前的最后一场雪，而这，是他们相爱后的第一场雪，是他们相爱第一年的初雪。
也许金廷祐早就该发现的，当初那些雪花真的有生命，它们趁金廷祐不注意偷偷跑进了他的心里，从此生根发芽，肆意生长。
哥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上次听这句话还是奶奶去世之前。金廷祐说这话时的语气像极了当初奶奶坐在摇椅上看着窗外时尽力撑起身子告诉在卧室里玩的我们初雪了一样。那是我们一家搬到这边后的第一场雪，也是我们兄妹俩出生后见到的第一场雪，更是奶奶生前看到的最后一场雪……
我们小时候没见过雪，听完奶奶的描述后总缠着她带我们去看雪，她答应我们，以后一定和我们一起看场雪……她确实做到了。也许她强撑那么久才放心离开就是为了完成和我们的约定吧。
我们那天很高兴，同时又开始期待下次一起看雪，但忽略了奶奶已经等不到下一场雪了……
“什么时候学的？”哥哥眼眶有些发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笑得很开心。
“你猜。”
金廷祐从前听我说过，我们家祖籍不在这里，在J国。我爷爷奶奶年轻时从J国移民到N国，在N国工作生活，有了我爸这个儿子。我爸从小在N国生长，长大了娶了我妈这个地地道道的N国女人，有了我们这两个孩子。
我们从小在N国，再加上身边没有别的会说J国话的人，所以我们仅有的说J国话的机会就是和奶奶交流，虽然我们和爸妈交流的时候偶尔也蹦出那么一两句，但还是说的少。奶奶去世后，我们的J国话说得更少了。
说真的，我哥个人很喜欢J国话，只是苦于身边的人大都不会J国话，他没机会说。
我偶然和金廷祐提过一嘴，说如果能学会说那么几句J国话，那一定立马就能得到我哥的青睐。金廷祐记住了这句话，所以……金廷祐虽然是开学后确认自己喜欢我哥的，但他确实是今年暑假突然对J国话来了兴趣。
金廷祐J国话已经学的不少了，但他之前一直没用出来，现在这个机会刚好。
哥哥也伸出手接住了几片雪花，修长白皙的手此时被冻得有些发红。
“怕冷也不知道戴个手套。”
“不想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