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并不值得留意的秋天。
某个同样不值得留意的学校天台上。
“聂、岁、寒。你家里人怎么给你取这么个名字,文绉绉的,可丁点儿不像你。”
不知道是谁这么笑着评价。
胳膊随意地搭在栏杆上,聂岁寒狠狠吸了口烟,抬眼,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投下的阴影打在脸上,凌乱地浮动:“我爸叫聂松,我叔叫聂柏,所以家里那老太爷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儿,啧,可真会省事儿。”
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戾气满满:“确实跟老子一点也不搭。”
他站在天台上,嘴角带着嚣张的笑,往下俯瞰,仿佛装上了导航一般,游离的视线直接锁定在了稀稀疏疏的学生堆里某个衣着单薄的少年。也是在一瞬间,聂岁寒脸上张狂渐渐消退,烟波不自觉停滞,夹着烟的手指竟然也莫名抖了一下,差点把还燃着火星的烟头掉下去酿成大祸。
旁边的人眼尖地看出他的失态,嘻嘻哈哈起来,语气是损友式的嘲讽:“,岁寒这是看见谁了,眼睛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叫上去让哥们认识认识?”
周围人顿时一阵嬉闹起哄。
聂岁寒在嘲哳的声音中回过神来,冷淡两秒,忽而冷漠,嗤笑一声:“狗屁,老子就是走个神而已。”
只是夹着烟头的手更紧了,甚至连带着余热的烟灰落到手上也没发现。
眉目桀骜的少年没由来的一阵心烦意乱,顿感趣,把手中会被记处分的烟灭了,视线里却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影。
下课的时候,聂岁寒才姗姗来迟,拽拽地单手插兜,一只脚才刚踏进来,整个教室的声音就明显的弱了一截。
作风嚣张的大少爷把手里拿着的书直接丢在桌子上,随后手拍上去,一屁股坐了下来,感觉有点不舒服,就一脚把桌子往前踢开了,拿起手上的书盖在了头上,开始闭目养神。
莫名其妙失去自由空间的前桌敢怒不敢言,只好默默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扰人清静的响声让作为大少爷同桌的景秧眼睫毛下意识地颤了下,翻着书页的手捏紧又放松,但没打算吭声。
聂岁寒枕在手上趴着的头歪向景秧,斜斜地扫视一眼,觉得这人认真学习的样子真是令人分外不爽,于是直起上身,狠狠地踹了一脚桌子,造成的动荡成功让景秧的表情破了功。
聂岁寒愉悦地勾起嘴,正要出声。
可惜景秧只是恨恨地咬了咬牙,看了他一会便转头整理好被弄乱的东西,继续写起了试卷,期间没说一句话。
聂岁寒火大,才扬起一点的嘴角生生又压了下去:“视我?”
这番来势汹汹的逼问让人莫名,更何况景秧本来就不怎么爱搭理人,只冷漠回了句“没有”。
这个回答显然并不令聂岁寒满意,他一双眼睛狠厉如狼,正欲发作。
可惜走进教室的老师让他只能把这火气压下去。
聂岁寒放在桌子上的手握紧,心道为了这种事被请家长,不值当。
然而这样想的他却忘了,以自己的背景,怎么可能怕被请家长。
很快就上课了,瞄了一眼黑板上的内容,都是他早就掌握了的简单玩意,不禁思考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磋磨光阴,还碰到了跟自己天生不对盘的景秧。啊——真是,靠,都是家里那位老太爷的!
这样想着,索性睡起了觉,反正这学校根本没几个老师敢管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这并不怎么出格的行为。
下课铃声一响,他就打着哈欠起来了,摇摇晃晃着站起身,伸手拿过识趣小弟提供的杯子倒了水往脸上一拍,感觉清醒了几分,就要往外头走。
这时候,景秧居然叫住了他:“你下节课什么时候回来?”
聂岁寒心里莫名升起点窃喜的情绪,然而脸上却刻意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挑起眉毛:“我做什么,用得着跟你报备?”
“我等下要休息,不想被你吵到。”景秧却没有被他气势压到,冷静地陈述事实。
聂岁寒被噎了一下,狠狠地甩了一下背在后面的外套,步履匆匆地走了。
一直到下节课也没有回来。
还是那个天台。
聂岁寒靠在墙边,任凭头发被猎猎的风吹乱,脑后的小辫子随风飘扬,整个人带着股骇人的低气压。
周围狐朋狗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去问情况。
“啧。”聂岁寒狠狠啐了一口,伸手去抓挠得脸上发痒的辫子,放进衣服里,表情愈发阴郁。
这时,铁质的天台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一个规规正正穿着校服,脸上带点笑意的男生一脚迈过了门槛,两手都挂着一袋汽水零食。
众人看见他,心下直呼救星来了。
——果真是救星,来人看见这阵势,不见一丝害怕,把手里东西分发给大家,从裤兜里掏出来一根巧克力棒嚼在嘴里:“聂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对这一声“聂少”不置可否,聂岁寒头也没抬,冷冷地笑了下,什么也没说。什么烦心事?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总不可能是因为他那个瘦竹竿同桌说的话吧?
聂岁寒在心里嘲讽,怎么可能。
几个女生围着新来的男生撒娇:“谢铮你倒是想个法子让聂少开心点,你俩平时玩这么好。聂少这幅样子看着可太吓人了……”
“我可不去。岁寒正气头上呢,等他气消了再说。”被叫作谢铮的男生摇了摇头,微黑的手指按在瓶盖上,一用力扭开了瓶盖,往嘴里怼了一大口。
又拿了点零食吃,眼睛盯着某处不说话。
过了很久,才往聂岁寒旁边走过去,也和他一样靠在墙上。
两个人相伴言,一时寂静。
谢铮忽然挑起话头:“你们班里是不是有个叫景秧的?”
聂岁寒随意地应了一声。
“他妈妈是不是叫——”
一提到景秧,聂岁寒就烦,不耐地打断他:“搁着搞人口普查呢?我怎么知道他妈叫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不至于这么了解他……”
谢铮何许人也?人精的他一下就看出聂岁寒明显不合理的情绪波动,长长地噢了一声,忽然笑出声来:“感情你在生这人气啊。”
“傻x吗你。”聂岁寒嘲讽地骂他,矢口否认了。
谢铮哥俩好地搭上他的肩膀:“敢惹我们聂大少生气,这不得让兄弟们帮你出出气?”
聂岁寒以为他在开玩笑,就没理会,抢过来一瓶可乐狠狠灌了几口。
谢铮拍拍他的肩膀,又待了几分钟后就向聂岁寒道别了,毕竟他家里可是有一堆争着抢着想出头的弟弟妹妹,可没法像聂岁寒这个独生子一样阳奉阴违,摸鱼混日子。
某个下午。
因为位置轮换机制,已经换到靠窗地方的聂岁寒带着耳机,坐在座位上专注地看着杂志,偶尔有吹进来的微风拂过脸颊,十分惬意。教室里的声音忽然大起来,一阵阵的,透过耳机吵得人心烦。
他眉头皱起,打算出声镇压一下这帮鬼叫的家伙,刚抬起头,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面前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长得很漂亮,眼尾上挑,眉眼带点冷。
她见聂岁寒朝自己望过来,礼貌性地回了个笑,由于天生一张冷脸看着却像不笑。女生把一本书递给坐在外面的景秧,景秧两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聂岁寒没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得出神,却不知道究竟是在看谁。
事后,小弟解释说:“老大,她叫邱敏,隔壁四班的,长得还挺好看。”
聂岁寒哦了一声。
他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她来干什么。”
一个消息灵通的小弟抢先答到:“还不是异性吸引的那点事儿。”他挤眉弄眼,“看她这样高冷得跟什么似的,其实一直在追咱班学霸景秧呢。”
“景秧,你同桌,老大应该知道吧。”
聂岁寒随意点头,手指敲在桌子上,余光瞥见旁边的空桌,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真他妈烦。”他心想。
自那以后,可能是比往常上了点心,待在教室的时间多了,所以他经常能看到景秧和隔壁班那个叫邱敏的女生一起去自习室学习。两人坐在里面讨论,景秧的脸上时不时露出点困难迎刃而解的微笑,看到这一幕的聂岁寒抱着篮球,刚刚出完一身汗而舒畅的心情变得郁结。
心里暗骂自己是不是有病,干嘛非得从这里经过。
他的心口莫名有点刺痛,明明想要离开这里眼不见为净,眼睛却不自觉地死死盯着教室里的两人,可越是盯着,心里的痛与酸涩就愈发强烈。
直到手里的篮球掉在地上,才如梦初醒。
…………
三班数学课总是排在上午的最后一节,老师又总爱拖堂,每次下课铃声一响,他抬头就能看到邱敏等在班门口的身影。
又是来找景秧一起去食堂吃饭的吧。
聂岁寒没有任何情绪地想着——
“真碍眼。”
“是吧?”
聂岁寒看向谢铮,瞅了半响,看着后者一脸辜地摆了摆手,突然冷不丁地笑了,笑得很拽:“你可真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
谢铮爽朗地笑起来,“要不哥们帮你解决一下问题?”
“怎么?”
“你是喜欢那个女生对吧。”
“废话。”聂岁寒明明回答得极快,且相当确定,心里却没由来的有点心虚,他压下这种莫名的感觉,强行与其划清了界限。
谢铮道:“要不这个男生,我帮你收拾收拾?”
聂岁寒听到这话,心里忽然生出点反感,那种自己所有物即将被人染指的不爽感觉让他直接摇头拒绝,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运动流下的汗水,语气骄傲:
“用不着你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