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霆难得这样揪着人询问日常,但是面对夏时予他不仅问得自然,还觉得很有趣。
夏时予轻声在话筒里勾着他,“你过来就知道啦。”
他不愁找不到一个像模像样的理由,不过真实原因是以前主治医生给过他治疗意见,让他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也要多出去走动,最好能和别人待在一起,一个人闷着是很难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的。
吃完药后他的情绪倒是很快就平复了,可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粗鲁地拽回岸边,还是会忍不住哭泣大叫、担心自己再次跌落深水,需要更多的安抚才能好转。
不知道出来一趟有多大的作用,但他很想趁宋延霆不在的时候尽量把自己修补成正常的样子。
出门其实也不敢走太远,因为自身状态不稳定,陌生的环境中会让他很没有安全感,更容易发作,所以他到了小区外就停下。
和小区外围隔着一个街区的位置有家肯德基,门外广场上立着棵圣诞树,树上彩灯环绕,在阴沉的天色下越发璀璨夺目,鲜艳装饰和堆叠礼物显得那么精致美好,他不想吃东西,却鬼使神差地走进去。
宋延霆顿了顿,说,“帮我点一份你正在吃的东西,除了鸡肉。”
“我也没有吃鸡肉。”
夏时予坐在高脚凳上,用长柄塑料勺慢腾腾地搅自己的圣代,面前的玻璃窗映着身后那桌正在开生日会的小朋友。
他的唇角抬了抬,“你确定要和我点一样的?”
“嗯。”宋延霆不常吃快餐,但对于快餐也没有偏见。
“好啦。我应该在——”夏时予侧头,下巴微扬,瞥见熟悉的挂墙式灯箱,“在KFC的,K,左边那个座位。”
“我找得到。”宋延霆低笑了声,挂断电话。
谁都没有重提今早那段不悦的争论,好像他们之间的别扭只是碳酸饮料里声势浩大的气泡,放一会儿就能自动消解下去。
夏时予渐渐放松,一口一口品尝融化了的圣代,没多久耳边响起童声合唱的生日快乐歌。
有一把跑调的嗓子混入其中,孩子们唱着唱着就互相做鬼脸,想找出走音的家伙,未能成功,又在哄笑中匆匆结束合唱,然后每个人都伸手要给寿星扶正那顶纸质王冠,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彼此最喜欢的餐点。小孩子的快乐那么简单,让人看着就跟着高兴。
“哥哥,你会玩这个吗!”
这群小孩忽然围过来,夏时予的思绪被打断。
为首的小男孩手里抓着两个巴掌长的彩色的纸筒,夏时予回头一看,发现带领这群小朋友的应该是寿星的奶奶,在后桌对他抱歉地笑,表示自己弄不来这个玩具。
“我看看,”夏时予接过两段纸筒,全方位观察了一遍,看到中部还有碎屑,“是你们自己做的彩纸礼花?很厉害,再组装一下就可以用了。”
他捏着纸筒两头,中心对准,用力一摁,然后把组装好的礼花还回去。
“可以了吗!”
那个小男孩试探着着去拉绳子,夏时予连忙提醒,“拉开之后就要重新——”
他没说完,“砰”的一声,绚丽的彩纸就扑了满脸,幸亏他及时闭了眼,睫毛把碎屑都挡在外边。
宋延霆朝着肯德基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夏时予就像是个被摆在亮堂堂的玻璃橱窗里的、精致又漂亮的娃娃,绚丽的彩色纸片雪花般散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睫毛上,把节日欢欣热闹的祝福都赐予他。
宋延霆想,那样一个人,就算把他放进汹涌的人潮中、把他摁进去,打乱、洗牌,一冒出头来他依然是最鲜明的那个,因为别人的狂欢大概只是在追逐轰鸣的礼炮和隆重的花车,而夏时予,他就像是庆典本身、是其他人狂欢的原因。
划过心口的感觉有些许复杂,仿佛同时得到又失去了什么。
宋延霆闭了闭眼,看向夏时予身侧的座位,桌面上空空如也。
他停在原地,拿起电话再次打给夏时予。
“你帮我点餐了吗?”
他见夏时予晃晃脑袋,然后小心地睁开一只眼,温顺地眨了眨,将睫毛上的纸屑抖落,接起电话时语调很辜。
“我点啦。”
“那你取餐了吗?”
“我正要去呢,你就打过来了。”
宋延霆于是不好再说什么,准备直接过去,这时夏时予却突然叫了他一声。
“宋延霆……”
“嗯。怎么?”他完全能看清夏时予的表情,而夏时予还在揉眼睛,没注意到他已经到了门外。
夏时予被幸福的氛围感染,对着手机轻声道,“这里有小朋友在开生日会。”
“你想加入吗?”宋延霆看着玻璃窗内其乐融融的氛围,很难不这样猜测。
但他看见夏时予收敛了笑容,眉宇间像是盛满了担忧。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夏时予对于他情绪的掌控有多可怕。夏时予只是皱了皱眉,他的心也一下被揪紧了似的。
宋延霆沉声问道,“他们的生日会有什么问题?”
夏时予用勺子戳着塑料杯里的圣代,动作很慢,仿佛要借着这段时间来滋生开口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完整地表达:
“这里有很多小朋友在开生日会,他们的座位离我很近,现在也玩得很开心……”
正当宋延霆疑惑夏时予告诉他这个干什么的时候,下一秒,他听见一句小心翼翼的恳求:
“所以,宋延霆,我们不要吵架,行吗?”
就像汽水瓶被猛烈地摇晃了几轮,沉寂下去的气体再次鼓起,打破和平的假象。
宋延霆在那头的脸色瞬间变冷。
“你说什么?”
“如果你……还是觉得我不好,可以回家再说我吧……”
原本宋延霆已经想和他好好讨论这个问题了,可现在发觉,夏时予前面那些示好就像是段漫长而刻意的铺垫,只为了可怜巴巴地求他这么一句!
宋延霆握狠了手机,一脸戾气地走到窗前。
他的声音带着通话特有的电流感,语气不容置喙,“抬头。”
夏时予依言行动,猝不及防对上那道带着嘲讽的视线。
他隔着玻璃也清晰地听见宋延霆的声音,看见对方的薄唇一开一合,质问道: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特别闲,来肯德基只是为了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