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还没商量出个头绪，施工进度却不能再耽搁。建筑工人每日的工资都是谈好的，就算不开工也有人力成本，而且花卉园后续的招聘、培训都早已纳入规划，多拖一天都是一大笔开支。
周末刚过，汪妙涵就让施工队继续工作。刚打好地基的工地看起来很空旷，只散乱地放了水泥和钢筋，现场一片丁零当啷的声音，尘土在工人吃力的步伐间匆匆溅起又回落。
然而没过多久，这里陆陆续续来了人，先是两三个，很快聚集成两三群，把能走动的路围得水泄不通。
戴着黄色安全头盔中年男人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冷着脸把肩上扛的水泥袋重重掷下，转身朝向外围的居民，“我们是有施工许可证的，谁再来捣乱我就报警了。”
“又没干什么，你报什么警？”一人喊道，引得身后人纷纷附和，“对啊，我们又没干什么！”“就是，大集团不得了哦。”“你们的楼根本不合规！”
中年男人是施工队领头的，其他工人见他使眼色，停下手上的活，聚拢在他周围。
其中一个工人朝居民啐了一口，“有意见怎么不去找开发商投诉？要是造成安全事故，你们赔得起吗！”
他对面是个烫了泡面卷的阿姨，对方两手揣在红马甲外套兜里，脸上一副不耐烦表情，“我们爱和谁说就和谁说。搞搞清楚，现在是你们施工影响了我们一栋楼晒太阳，你们侵犯了我们的————”
红马甲一顿，小声问隔壁的人，“什么权来着？”
她隔壁那位脖子上还系了花丝巾，情绪激昂地提醒道，“光照权！”
红马甲心里便定了，对着领头那人重申，“你侵犯了我们的光照权，我们可以告你！”
施工大哥摇摇头，没和她们争辩。
对方人多势众，硬碰也碰不过，只能暂时停工，他一屁股坐在水泥袋上，招呼着其他弟兄就地休息，“大家歇一歇，我联系汪小姐来处理。”
活动板房里放着几张L形办公桌，地上还堆着一排用来观察生长状况的试验花苗，这就是妙境的临时办公室了，汪妙涵在电脑前听财务报告。
她没空打扮，一身轻便的运动服穿了好几天，已经有些灰头土脸。冰冷的数字不断从财务嘴里蹦出来，令她频频蹙眉。她喃喃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花卉园是她自己要来接管的，要是不见起色，就算她爸给她预留了亏损的资金，她还是过意不去，而且这件事如果被媒体继续渲染放大，妙境的品牌形象也会受到影响。
总要想想办法。
正着急上火，坏消息又来了，汪妙涵截停财务的发言，听了半晌，捂着手机问财务，“宋律师还没到？”
宋延霆出门没直接赶往阜园市，先去把助理梁静姝带上了，银灰色奥迪载着两人在城际高速路上奔驰而过，侧窗明净的玻璃上隐隐反射出驾驶者俊朗帅气的轮廓。
梁静姝是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小笼包上车的，没胆子吃独食，先殷勤地问宋延霆要不要尝尝，果不其然被对方用眼神拒绝。
宋延霆降下车窗通风，对助理道，“去后座吃。”
“哦哦哦，好的，不好意思啊老大，本来想吃完早餐再出门的，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
离领导越远，食欲越好，梁静姝在宋延霆正后方大快朵颐，满足地咽下一口包子，问宋延霆，“老大，你都去了好几趟了，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啊？”
宋延霆并未因为对方的直率而不悦，从容地回道，“打官司么，开头总要经历一个推诿扯皮的过程。”
“那你今天让我也去，是因为推诿扯皮结束了吗？”梁静姝吃完包子，小心地用纸巾将塑料袋包起来，准备就这样一路捏到下车。
“差不多了，”宋延霆从后视镜中一瞥，将一个小纸盒从座位中间递过去，“垃圾扔这里。”
一看就是手工作品。以前在班里有很多女生喜欢用作业本折来放杂物，不过最好使的还是吃瓜子时用来装瓜子壳，吃完连壳儿带着盒一起扔，十分省心，没想到宋延霆的车上还准备了这种东西。
“嘶，老大，你还会折纸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宋延霆这种冷面精英竟然喜欢做手工……
“不是我折的。”宋延霆待她扔完又将纸盒收回，放进收纳盘防止它乱晃。
……放回收纳盘？？？梁静姝微微一愣。
车里的收纳盘看着可比手工盒子讲究多了，而盒子却是垃圾盒，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而且那盒子应该也不是新折出来的，就算喜欢也可以换一个新的吧？
这辆奥迪A6不算豪车，但车内饰看着却很高级，从座椅质感到整体配色都散发出一股金钱的味道，宋延霆没有添一个相应的收纳盒肯定不是因为节俭。
脑中像是有个灯泡突然亮了一下。看来重要的不是盒子本身，而是折纸的人。梁静姝心领神会地拉长声音，“哦——”
她可不敢贸然打探上级的私生活，只能抑制住自己的八卦之心，转而问道，“老大，你怎么知道今天能有进展？”
宋延霆目视前方，“因为今天是周一。”
“哈？”梁静姝愕然。
“在大公司里，很多人都会在周一拿到这周的业绩指标，”宋延霆淡淡开口，“如果居民抗议是自发的，时不时闹一阵才是常态，可如果这是有人策划的行动，他们大概率会在今天闹得更凶。”
“可是我觉得，居民认为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联合起来维权也很正常吧，需要别人来策划吗？”
距离目的地只有最后一公里，宋延霆干净利落地转向，“去看看就知道了。”
“宋律师来了！宋律师来了！”有人吵吵嚷嚷地喊，但声音很快淹没在更嘈杂的议论声中。
或许是发现她在这里能说上话，被围住的人质已经从那队建筑工变成了形单影只的汪妙涵。
远远看去，汪妙涵姣好的面容疲惫不堪，正蹙眉和居民解释着什么，可不管她怎么说，居民都听不进去，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自己之前的口号，“不能修！”“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必须拆除！”
梁静姝没见过这种场面，紧张地跟在宋延霆身后，以为马上要跟着挤进人群了，连忙先用双臂护着自己。
结果宋延霆在外围就止步，稍稍扬起下巴对汪妙涵示意，手心覆下，让对方原地不动等着。
汪妙涵眼睛一亮，笃定地点点头。
一双黑亮的皮鞋踩上脏兮兮的水泥袋，宋延霆站上去，在人群中更加突出，虽然没有说话，高大的身形和汪妙涵直直望过去的目光还是引来许多注意。
看到宋延霆的指示后汪妙涵就不再说话了，居民们的愤慨没找到出路，自然而然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宋延霆，一时间安静不少。
宋延霆沉稳地开口，低沉的语调很有信服力，“各位信安小区的住户，大家的诉求我们都知道了。”
刚刚还在激动地甩唾沫星子的大爷大妈都狐疑地闭上嘴，身子渐渐转向他。
宋延霆接着说道，“妙境从创立以来，就一直主动承担着自己的社会义务，每年参与的慈善捐助都数不过来。信安小区隔壁新修的育才小学，还有西区养老院的翻新，都离不开妙境的资助。请大家放心，妙境绝不会以损害大家的权利为代价来谋取不当得利。”
梁静姝在一旁目瞪口呆。
不当得利，在法律术语中指的是没有法律依据，且以他人的损失为由获利，比如说捡到贵重物品故意不还。而妙境的纠纷解决后，花卉园步入正轨，经营所得都是合法的，和不当得利八竿子打不着，宋延霆就是故意在这给自己留了个话口。
居民们听得面面相觑，一时有些迷茫：这抗议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红马甲先反应过来，大声问道，“那你们这楼不修了？”
宋延霆微微一笑，并未正面回答问题，“妙境的花卉产业园是受到政府扶持的项目，建成以后，信安小区房价跟着水涨船高，附近的饮食和交通条件也会得到相应优化，这样一来才是真正惠及大家。”
有部分人表情有点松动了，但红马甲立刻反驳道，“反正这楼就不能修！我跟你讲，我家住在三楼，窗户都是穿堂对开的，原来家里光线可好了，自从你们这边修起这栋破楼，我们家白天都黑了好几个度！窗台上的绿萝都枯了。绿萝你知道吧？那么好养的东西，因为晒不到太阳，叶子黄的哟……”
这就是闭着眼瞎讲了，不过周围也有人开口继续接力，“是啊是啊，说到底房子还是我们自己住的，我们住在里面不舒服，你拿什么赔？我这两天洗了棉被，挂了好久都干不了，还遇到降温，小孙子都感冒了。”
花丝巾紧随而来，在红马甲身后叉着胳膊抱怨，话显然是说给旁人听的，“花花草草有什么大不了？我才是惨哦，阳台的菜还没吃就蔫了，简直是浪费粮食！”
宋延霆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至今未发声，等她们说完一轮主动闭嘴了才淡淡道，“妙境当然也考虑到了大家的损失。”
空气中某根弦仿佛被这句话绷紧，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一个说法。
“如果大家唯一接受的方案是拆除这栋楼……”宋延霆锐利的目光掠过人群，见到不少人脸色变了——并不是目的达成的欣慰，而是紧张。
他心里有了数，又问道，“谁是居民代表？”
人群中视线交，小声讨论了一阵，最终红马甲主动站出来，硬气道，“我就是！你们还有别的方案？”
宋延霆神情平和，“既然要聊合作，就别站着了，这位阿姨，我们去办公室坐下谈，行吗？”
“你……你是什么人？经理吗？”红马甲问。在她心里，经理已经是很厉害的角色了。
“我是妙境的律师，”见居民的情绪不再激动，宋延霆从水泥袋上走下来，笑着对他们说，“天气冷了，咱们去办公室拿杯热水喝吧。”
他先前那样问，就让人感觉还有商量的余地，现在又亲切友善，居民便也没胡搅蛮缠，原本死死拦住汪妙涵的人因为他的到来自觉退开。
直到走到汪妙涵身边，确保能护住她，宋延霆才对梁静姝道，“静姝，去帮忙准备热水。”
“好！”梁静姝本不是内向的人，见宋延霆控制住场面，马上活络起来，“大家跟我来吧！哎，我才在这里站一会儿手脚都冷了，阿姨，你们来了多久了啊——”
“没事吧？”宋延霆问，“我去接了一趟助理，来晚了。”
人声远去，他们俩竟然落在最后，步子踏在地上时声音空落落。
汪妙涵轻轻摇头，想着自己妆容黯淡，埋下脸不愿和宋延霆对视，“……不会，你来得正好。”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等你的律师到了再说。”宋延霆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