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月从沈迢的生辰后,从月牙型长大,逐渐变得丰满。
明盛于道途奔驰着,眼皮忘了闭上。
干涩的眼珠巡视着,端从银盘的辉光里瞧出红来,这层红从月上一直蒙到了他所见的一切。
不算盛大的喜事之后急转而悲。
身子好了几年的沈家小姐终究没撑住,在生辰之后香消玉殒。
明盛引马从沈府路过,正门的匾额下边有下人搭梯,代表喜气的浅粉色灯笼被换下,改装上惨白的。
明盛心如鼓擂,呼吸都变得紧促不正常。
他停驻了一会,分明不想再看,只觉得被那颜色刺痛了。
却又神情恍惚,目光被牵引过去,死死盯着摇晃的白灯笼,直到那凄凄的物件也重新浸透了绯色。
似乎如此,就不算是在做丧事。
一对烧红的眼眶里,瞳珠不住地乱滚。
明盛忽地笑起来,只是那样子阴气森森,不见半点叫人觉得亲近可靠的意味。
他已经没有兴致在装出阳光高照的表情,尽管唇角是上翘的,一旦有谁瞧见了,都会觉得浑身发冷。
在原地打着圈的马蹄哒哒作点声,让门口换灯笼的人都听得躁虑。
回头一看,说话的人却是冷幽幽的明盛。
“是姑爷。”他们对视一眼。
明盛静静睇过来,声音顺着冷风灌进他们的耳朵。
“不准换。”他的脸沉在月色与灯火中,因为背光,只能显露出部分轮廓。
提着灯笼赶到面前给人行礼的小侍一抬头,对上明盛。
湿冷黏湿的目光从身上转到手上,小侍躲在衣裳底下的肌皮抽扯起来。
明盛挂上笑,因为这样的表情,在场所有人都僵了脸。
他伸出来讨要另一只还未挂上的灯笼,提灯的小侍左右一看,没有人敢过来帮。
法,小侍便走到马下,将东西递给明盛。
提前点上烛火的白灯笼摇晃着,化成闪动的白点映在明盛的眼珠里,他瞧了一会,抬手将之折烂揉碎。
火舌浸透糊好的纸罩,顺着烧到紧绷的手。
明盛抓满甲痕的手掌被燎到伤口,结痂的地方皱紧。
他将骤燃的火团丢到地上,马儿受了惊。
“太不吉利了。”这位平日里十分好说话的世子说得平淡。
只是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吉不吉利的?
“是,姑爷……”
诸位弯腰打抖的人心中,明盛已然与阴湿的恶鬼别二致。
等人走了,马蹄声渐渐远了,这边的几个小侍才立起身子。
“这都是什么事啊?”
有人颤抖着,道:“都这样了,你怎么还……以后还是改改,别再叫姑爷了吧。”
方才叫明盛姑爷的人扭着眉,怒道:“你敢吗?”
*
明盛挥着鞭子,将马首束着往城外带。
他在猎猎的风声里,唇齿之间折磨着,舌尖尝到了血腥气。
古怪的铁锈味从嘴巴冲到鼻腔,呼吸间都是浓烈的滋味。
明盛想不明白。
在分别前,明盛摸过数次沈迢的手和脉,指腹下震颤的搏动虽弱,却已经是身体康健的范畴。
他吻过那样多次的嘴唇柔软温热,嫣红的,丰润的。
早已经不是当初藏在红氅里,荏弱苍白的可怜样子。
就连手指的骨节都不再细瘦突出,握在掌心比柔软,已经养得好似没有骨头。
这样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在见不着的地方,突然就说死掉了。
还是咳血昏睡而死。
沈迢最受不得苦了,也很怕痛,要是真的……
明盛固执地不去相信,只要不相信,沈迢就不苦了。
他也还是那个有希望摘得月亮的人。
南域主城与沈家老宅相隔的距离不远,一条连同的官道上,仅仅只有五座城池夹在其中。
老太太命去传信的人自然不知道事情真伪,头一个传报沈迢重病的,赶路不算太急,用了三日多。
第二个自觉是要紧事,间隔一天时间,硬生生只晚了半日就到了。
可这对明盛来说,论哪一个都太久了。
北方干燥,习惯停灵七日下葬。
而南方潮气重,尸身还没有停灵两天以上的例子,那对亡者来说更加残忍。
于是按照习俗,衍生出一个说法。
——下葬得越早,往生时越顺利。
算上时间,病亡的沈家小姐现在应该睡在了棺中,被埋进土里了。
以往明盛满城的寻人,找了那样久没有结果,当时不觉得如何辛苦漫长。
他竟然不知道,原来自己一座又一座流浪走过的路途,竟然这般遥远。
遥远到天体东升西落,明盛不要命地赶路,也才堪堪走到第二座城。
胯下的马经不起折腾,疲累得一时法奔行。
他便抛下这匹贡马,从路边的驿站换了坐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家夫妇早离开半日。
明盛恍惚间安慰自己,稚月不会那样狠心。
就算此事是真,就算因为不够喜欢他,没什么惦念,总得见见爹娘最后一面。
明盛能做的,是要更先一步到达那个地方。
*
这座城中最近出了件大事。
数天前沈家前来探亲的大小姐生了大病,竟然来得比症中的老太太还凶,不多时便请了做白事的队伍,抬到沈家历来做冢的山头下葬了。
对于低头做工抬头吃饭的平头百姓来说,那条长长的送葬丧仪太隆重,蜿蜒着走出城门,去到山上。
走了整整一天,凄厉的唢呐声才停歇。
随便抓一个城中人,大抵都知道,沈家小姐现在埋在何处。
“沈家小姐是下葬?你知道葬在何处么?”
拖着扁担归家的汉子被人拦下,如是问到。
那人浑身衣衫发皱,唯有暗藏的隐线能看出,原来是一件精贵的东西。
汉子往那人身边的砖石上一瞧,还倒着一匹不知死活的马。
明盛来得匆忙,几乎身分文,汉子只是看了一眼,他便指着累倒的马匹。
“你告诉我,它随你处置。”
这几天返潮,天气不大好,一直断断续续在落雨。
明盛走到半路,天上便下起了雨,让他踩着一地泥泞。
他的唇色也跟着浸透的雨水冻得发青,赶了一路,身体也刺痛疲累。
但不亲眼所见,明盛仿若知觉。
“找到了。”
眼前出现一座新坟,周围洒满了黄白两色的纸。
新刻的墓碑上用朱砂写着主人的名字,前面摆着烧了一半的蜡烛与香。
前几日才挖过的泥地很容易被水流洗刷,比周边的泥地更加粘稠。
香灰和湿烂的混着泥土,将此地弄得脏乱。
明盛怔怔地凝望着碑文上的字。
太过寻常,也太好了。
写得跟真的一样,好像里面确实躺了位大小姐。
漂亮的脸,雪白的肌肤,人很娇气,病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痛得要命。
明盛不喜欢稚月的名字刻在那里。
他伏倒在湿淋淋的石碑上,掌心用力,中间的伤口裂开。
先是淌出清液,而后溢出血水,浓色和着泥水往下,润进松一些的土壤里。
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声,拼凑出三个字。
“我不信。”
明盛爬起来,手掌印在墓碑上,正正好,在稚月两个字上烙了纹路。
他温柔地抚摸着沈迢的小字,露出真切的笑容。
只是那笑怪得很,拥挤的感情挤在脸上,将脸皱得面目全非。
明盛没有先去沈家老宅。
他就是不信沈迢真的死了。
明盛呢喃着:“给活人做坟,这太不吉利了。”
机械的瞳摇着,在四周找什么东西,却是遍寻不得,他便放弃了。
这里风水好,沈家人的坟冢散落其中。
墓地多的地方到底吓人,热闹过去,便没有多少路过的人。
明盛支着身子,手指插进称得上松软的土里,就着发软的泥水挖着沈迢的坟。
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他像是个恨毒了的仇家,没有工具帮助,也要一下一下挖开掩埋好的坟包。
半点不让里面的主人好过,非要让其再度露面,重见天日。
明盛轻声地说:“对不起。”
可分明没有半点悔改的意味。
他要一辈子叼着自己的小月亮,死也不放。
即便是躺在棺椁里,他也要挖开来,将自己也放进去。
说不上是多久,磨开肌肤、血肉模糊的指尖触底了。
明盛跪趴在地上,停了好一会。
他根本不抬头,只要抬头一见碑上的字,心口便是一疼。
这世上唯一能牵动明盛的人,即便写下个名字,也能让他中咒。
明盛刨开多余的土,雨水让他狼狈,也在帮他。
好像也没过多久,便让这幅崭新的棺椁重见天日。
实则天上已经经过一场东升西落,而明盛心察觉。
他差点没有掀开棺椁的力气。
最终还是抖着指尖,骨节用力到发白。
中空的棺木开阖,棺板抬起来发出闷响。
明盛低头,眼珠颤颤,一寸寸顺着倾泻下的泥水挪了进去。
“果然啊……”
里面哪有尸体,装着数叠好的衣裳物件,分明只是一座衣冠冢。
明盛有些脱力,从土坑的边缘滑到敞开的棺木里,半掀的棺盖倒下来,虚虚掩起,遮住了点滴的水珠。
他在棺中闻到了一些熟悉的香气,是沈迢的香气。
明盛几乎被这股气味迷惑,却是觉得冷一般,抱着那堆漂亮的衣裙将自己裹着,仿佛拥着沈迢,要昏昏沉沉睡去。
那点被南王重塑过的思绪比混沌,跟他模糊的手一般看不清线纹了。
沈迢的身份是假扮的,连死亡也是。
沈迢对他有点喜欢,却不够,可能更多的还是总被欺负的烦扰。
于是这场病亡的排戏,观众竟然也包括明盛。
明盛未来的妻子便被埋在这间棺椁里,跟他再没什么关系。
*
沈迢穿上了简单的男装,一头流丽的发丝半束。
比起到处带着巧思的精秀女郎衣衫,现在的衣裳好换许多,不需要小心地先穿上内衬,再招呼婢子为自己着上之后的外装。
沈迢跪坐在蒲团上,身边是闭目念经的老太太。
对方吃斋念佛了大半生,这几年倒是为了亲缘,多次破戒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