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年道士歪头看他,茫然问道:“我们见过?”
井九静静看着他说道:“这个故事太长,我不想重讲一遍,太阳落山之前就结束吧。”
少年道士看他许久,乃至丢了扫帚,凑到他面前,也未辨认出他是谁。
道士笑言:“我不记得你呀。”
“一定要在日落前讲完吗?”少年太平问道,“又是为什么这般着急呢?”
井九“嗯”了一声,抬头望天,说道:“不急。”
话虽如此,井九却未讲任何故事,他看着少年道士,突然觉得心乱了。
“我在此处住下。”他慢慢咬字说道,“与你细说。”
2.
青天鉴的幻境井九曾来过一次,那是为了夺仙箓。
现在他又来一次,是为了杀师兄,灭因果,却不知为何跟少年道士在庙宇里住下。
山非旧时天光峰,人却是旧时少年。
白日太平拿着树枝与井九对练,他没有记忆,并非井九敌手,时常被师弟以枝抵住喉。
太平弃剑,他举起手,说道:“我又输了,师弟。难道我的天赋真不如你吗?”
他皱起眉,好似一副很苦恼的样子,但是很快他又笑起来,说道:“你赢了我那么多次,换作我叫你师兄。”
井九摇头,说道:“师兄,你的天赋确实不如我。”
他又说道:“但你若是专心修剑,也可追上我。”
太平笑了笑,捉住他的手腕,说道:“你又在笑话我成日在山间嬉闹?”
暮色苍茫,太平牵着井九的手带他走上山道,回头笑着与他说道:“与我住了那么久,你却总爱呆在庙里,呆在那竹椅上,也该是和我出来走走啦。”
井九未曾反驳幻境中每一日景色如常,又有什么好走,他摇了摇头,说道:“山间太热闹。”
鸟在叫,晚蝉在叫,猴子也在叫,确实闹腾。
太平觉得有理,大笑道:“师弟,还讨厌热闹?”
井九平静说道:“有你在就够闹了。”
太平扬了扬眉,照旧牵着他的手带他上了峰顶。
此时暮色已散,夜色笼罩苍穹。
太平寻一处树荫坐下,井九随着坐他身边,神情很淡。
少年仰起头,指着远处的星空,问道:“天那边又是何种景象呢?”
井九说道:“和这处是一般景象——”
话说至一半,井九不再讲,而问:“师兄,既然好奇天外是何种景象,为什么不亲自出去看看?”
太平双手支在脸颊旁,他眯起眼,好似思考的模样,看上去很是可爱。
太平说道:“可若是我想去,又不舍此番人间呢?若是这个世界仅是我的一场梦,我走了,梦散了,梦中人该如何呢?”
井九不语,只是手掌按在腰间,过了半晌,他听见身旁少年说道:“那事与现在之我太远,暂不去想罢。现在,我只要看星星就好啦。”
他偏过头,朝着井九笑。
井九依旧不说话,却将要出鞘的剑按回。
3.
一日,师兄久久未归。
井九皱眉,从竹椅上站起,他拿出那根红色的羽毛,看着它在空中飘荡,顺着师兄的方向而去。
羽毛一路顺风飘过,直至一片花林,忽的停住。
井九接住落下的羽毛,他拨开一丛山桃花,方见师兄。
桃花林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酒,太平醉在桃花酒中,便染了满身桃花香。
井九迟迟未动,半晌才过去,见倚靠在酒坛子边的师兄抬头,朝他伸手。
井九抱起太平,鼻尖盈满了酒的芬芳。
太平揽住他的脖颈,微微一笑,似是醉意正浓,他趁机亲上了井九的脸颊。
井九一怔,未躲,由着他亲。
太平笑意盈盈,像是小鸟一般啄着他的脸颊,一下一下,又唤他:“师弟。”
好不安分。
“你来找我了呀。”
“嗯?没有不喜欢被找到。我很喜欢师弟呀。”
井久面色如常,冷静地听着他的话,被他亲过脸颊,乃至眉眼,再顺着眉骨而落,吻终至唇间。
太平偶尔轻轻喘息几声,又伸出舌撬开井九的嘴唇。
没得到多少抗拒。
他成功地侵入了对方的唇,师弟口腔中的温度好似也和本人一般冷,然而他将欲退出之时却被按住了后脑。
手掌压在太平的黑发间,使得这个吻越发得深入。
可井九的眼神却始终平静如水。
手掌良久才松开。
井九低头,看师兄脸颊蒙着一层粉,他眼里迷蒙,醉意撩人。
井九不语,心想师兄是醉了。
进入青天鉴幻境后二人的境界都被压低,师兄酒醉也很正常。
他闭上眼,却感受到太平倚靠在自己的肩膀处。
师兄还在说话。
好吵、好......烦。
“师弟,方才喂你的酒怎样?”太平笑道,大有一股井九说不就再亲上来的意味。
“师弟?”
“那你喜欢我吗,小师弟——”
井九睁开眼,腰间剑鞘隐隐震动,他看着靠在自己胸膛处的红衣少年。
果然,不杀他,心不静。
4.
一年过去。
幻境里下了雪,井九将庙外的竹椅挪到了庙里,屋内生着团火,太平躺在暖榻上,合衣正眠。
他的怀中抱着一本笔记。
井九凌厉的目光软和下来,他静静地盯了师兄许久,转过身,打开了窗。
冷风刮着冬雪吹进来。
井九坐在竹椅上,看雪子簌簌从檐角落下。
稍过片刻,太平醒了,他从暖榻上坐起,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我做了个梦。”
井九转头,方要拿出怀中木梳叫师兄与自己梳头,听他继续讲:“师弟,我梦见你拿着这把剑刺进了我的后背。”
井九动作一顿,将木梳放回去。
既然想起来了,那么那个赠梳给自己的人,怕是再也不想给他梳头了吧。
屋里很热,太平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脸颊侧却有烧红的晕,他叹了口气,说道:“梦中之景,怕是假的吧?”
井九“嗯”了声,他见师兄从榻上而起,极为亲近地贴在自己胸膛处,熟练地摸出了那把木梳。
太平站在他身后,同寻常般与他梳头,只是脸上的笑淡了些。
看来回忆起那事,即使骗过去充作是梦境,也足够叫师兄恨他了。
井九说道:“不要想。”
太平扬了扬眉,拿发带将他的长发束起,又转而用木梳打理自己的长发。
井九转头看他,又说:“既然是梦,就不要想。”
太平笑起来,问:“那你会杀我吗?若有一日我阻了你的道,你会对我出剑吗?”
井九淡淡说道:“我会。”
他盯着太平的眼睛,很是认真地说道:“所以不要想你那些白痴的道理,你做不到。而杀了你,我做得到。但我不想对你出剑。”
太平手上动作一顿。
他大笑起来,说道:“好狠心呀,师弟。”
在幻境里他们交颈而卧抵足而眠,与寻常夫妻有何不同?
杀了“道侣”方能证道,又哪是一句狠心能解?
5.
所幸的是又一年过去,师兄没想起来更多。
井九许诺的一剑始终未成。
又一日太平要摘林间仙桃,说是赶热闹,自己却坐树上拿小石头砸起猴子,井九坐在庙外竹椅上,半睁眼看。
师兄因何事生气了?
井九心想,可能是那年冬日里的话师兄又记起来了,难免落寞。
不一会就有猴子跑过来围着他的竹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在神末峰时,井九会帮,但对幻境这群猴子惹的事,他并同感,只说:“给他。”
猴子们恼了又不敢朝井九发火,于是越发吵闹,最后被剑意点了额,方才散开。
井九抬头,见坐于树梢间的少年拿到仙桃,笑得如春风拂过。
井九从竹椅上站起,他来到树下,说道:“师兄,下来。”
太平好似气消,看了他良久,笑道:“那师弟,你可要接住我呀。”
井九不语。
那人于枝桠间落下,带起一阵花雨,他落进井九怀中,发间还含着一朵掉下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