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宿舍楼格外安静,周和蹑手蹑脚,从衣柜里拿了一套衣服,走到公用的淋浴间。
他把水龙头扭到一半,确认水流没有造成过大的声响,才把满是烟味的T恤脱下,露出了一身排骨。
“还是没有淡下去啊……”
镜子里的周和露出上半身,比营养不良造成的皮包骨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这些伤疤都不大,但一条叠着一条,像在周和瘦弱的身体上画了一条密西西比河,每一道伤疤都不是一条单独的河干,而是勾连着一条甚至几条分岔,它们的源头不知道要追溯到何处。
对着镜子,周和抚摸着自己身上的疤,很多疤他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了,甚至连留下这些疤的人他都不能完全记清了。
从福利院到每一所他待过的学校,都有在他身上留下疤痕的人。
周和裸着上身凑到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挂不住一两肉的面庞:“难道我脸上写了‘好欺负’三个字吗?”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懵懂知,根本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惹祸上身。他只记得一个叫徐驰的人,总是这个叫徐驰的大哥哥带头欺负他。
徐驰有天生的视弱,因为身体上的缺陷,没有领养人愿意把他带走,他在福利院不断留级,等周和有记忆的时候,他也就逐渐成为了福利院年龄最大的哥哥。
在小孩子的团体里,年龄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徐驰身体上有缺陷,不妨碍他一手能轻易制服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孩子。这个人就是周和。
徐驰看自己不顺眼的理由,周和活到十九岁都没想清楚,就想他一直也想不清楚为什么总有人乐此不疲地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伤口来寻找快乐。
徐驰鲜少亲自动手,他指使其他孩子在午休的时候睡在周和边上掐他。小小的周和在通铺上永远睡不踏实,他不知道下一个掐自己的人是睡在自己左边,还是右边。
周和告过状,而负责照顾他们的阿姨们总是一副点卯的姿态,对福利院发生的一切视若物。在她们看来,这些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周和的行为只是为了引起更多的注意。她们竖起手指警告周和,没有人会喜欢告状精。
求告门,周和只能依靠自己。他试图反抗过,把徐驰的眼镜丢掉,换来的除了徐驰带着人在福利院例行的清扫时把他堵在角落,将垃圾倒在身上,用笤帚或打或捅,在他身上留下一片又一片的淤青。
徐驰掐住他小小的下巴,对他说了两句话。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配反抗的。
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把话挑明以后,徐驰对周和的霸凌更加肆忌惮。有时只不过是阿姨打个哈欠的功夫,周和就能挨一记名的闷肘。
年幼的周和只能寄希望于赶快找到领养家庭,离开福利院。他对每一对来到福利院的夫妻都比的谄媚,向他们展示自己有多机灵、多懂事。
周和屡屡失败,他从那些夫妻眼中的躲闪第一次懂得,原来聪明有时候也不是一种好事。
福利院有时候就像一个货架,当一个孩子表现出不符合他年龄的行为时,哪怕是好的方向,也注定了他成为了这批货里的残次品。寻求一个孩子来填补天伦时需要的是一个像孩子的孩子,而不是一个过分聪明懂事的孩子。
周和越迫切,就只能越失落。他和视弱的徐驰一起被久久地留在了福利院,直到徐驰考上大学,离开了福利院。
但这对于周和而言并不是结束,徐驰只不过是一个开端。
周和摇了摇头,他必须把这些念头摇出脑海,才能继续存活。这不是自己的,这不是自己的,周和闭上双眼,心中不断默念。
那这究竟是谁的呢?
周和从来不敢去想。
他很聪明,有些事情不是他不能想明白,而是不愿想明白。他害怕自己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后就会失去所有的勇气。
水流还在淋浴间里流着,周和想,不能再浪费水了。
他把身上的汗水、烟臭,冲刷干净,换上了另一套长袖T恤,走出了淋浴间。
把衣服洗净回到宿舍,还有考试的室友已经起来抱佛脚,他们就这样默然地擦肩而过。室友不会问你怎么这么晚回来,去干什么了?他也识趣地不去说,考试加油,顺利通过。
本来他们是互相寒暄的。
直到顾翔宇出现了。
周和躺上床,天全亮了,窗帘遮不住所有的阳光,从缝隙中漏出一道光线,洒在周和的脸上。
周和心想,就快夏天了吧,天亮得可真快。
快睡吧。
自己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暂时不必操心学业功课。
明天,哦不,今天醒来还得去继续打顾翔宇的单子……
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