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阻拦孙仲谋的离去,谁知当天夜里宴席将尽时,闹出了鬼火事件。
现场只留下了蓝色的粉末,你上前察看,确认是铜粉疑。事情的手法和原理不难推断,为了避免骚乱,你昭告众人始末,安抚人心,孙策亦下令将此事彻查到底。
你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发现孙仲谋的神情带着些许微妙。
你并未多言,此事就此告一段落。
谁知自那之后,怪事不断。一会儿是刺客行刺,一会儿是钥匙炸弹,整个孙府鸡飞狗跳,没有片刻消停。
孙仲谋没再来找过你,但你知道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为什么?
正如孙策所说,孙仲谋迫切地想要建功立业。
以前的孙仲谋习惯了默默闻,他想得到父母长兄的注视,但也能沉下心来打磨自己。
在与你重逢之前,他自认还算井然有序。父亲正值壮年,其他事情也有长兄在前面扛着,轮不到身为老二的他做些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能够再默默闻、与世争下去了。他想要发光,想要发热,想要明亮得让你能看见他,并且只看见他。
长兄有如太阳一般照耀天地,他拿什么与长兄争?
晦暗如他,也有试图照亮的东西。
可是越努力,失败就将他衬得越可笑。
粉碎的不仅是计划,还有他的心情,他的理智。
为什么他一败再败?
你与长兄就像另一个舞台,台上眷侣如天仙一对,亲密间。明明他已捷足先登,却只能在台下默默仰望,爬不到台前。
若一早知道如此,为何命中要让他先遇见你?
若一早知道如此,为何骗得他不肯放手?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明明你如此情,如此热衷权力与地位,为何偏偏能与长兄共分一方天地?
他只能看着你与兄长越来越亲近,而他只是个融不进的局外人么?
长兄虽好,可长兄又有哪里好?难道你竟不知,孙家人最擅长的,便是你教他的冷酷与情。
长兄够狠,再爱的人,再深的情,要斩断时也能顷刻间举起刀刃。是因为同样的狠,你才会为他驻足吗?是因为这样的人,才足够配得起你的皇亲身份吗?
他完全可以,比长兄更狠。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
燃烧的爱中加入了过量的恨,疯狂的计划在孙仲谋心中成型。
孙仲谋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机会。
广陵修书急达江东,与长兄商议漕帮利器私贩一事,他当夜即刻拟造字书一封,乘水路奔赴广陵。
你迎来江东特使,发现来者竟是孙仲谋,惊讶又意外,还有些头疼。
比起以前,孙仲谋变得棘手多了。这些时日以来的交锋,叫你明白他已不是当年狸奴般可爱的孩童,而是尚未长成的猛兽,带着与体型不符的过度锋利的獠牙,需要人时时看顾。
见你面带犹豫,孙仲谋心沉了下去,问:“殿下为何如此犹豫?”
“漕帮凶险,你是孙策的弟弟,若有闪失,我不能与你家里交代。”你坦诚道。
孙仲谋重复了一遍:“孙策的弟弟……”
每一次谈话,你总有新惊喜叫他意外。
真没想到,如今你称呼他,竟然还要加上这样的前缀了。
孙策的弟弟?那他叫什么?
心中裂成千万片,但因为主人擅长伪装,表面还显得完整光洁。孙仲谋紧了紧拳,又问:“除此以外呢?”
“刀剑眼,担心你会被他们所伤。”
“若今日是长兄在此,殿下……还会说一样的话吗?”
你不解其意,但摇头:“伯符他……”
你突然顿住,不愿将伯符与仲谋相比,以免让仲谋伤心。但话既已出口,即便不说完,剩下的半句,也能够猜到答案。
孙伯符的将军威名已传遍江东,怎会惧怕小小匪帮。孙仲谋却还年纪太小,叫你放心不下。
“……殿下,”孙仲谋死死地握着拳,好让自己的声音不会那么咬牙切齿,“有些担忧,比冷漠更令我痛苦。”
他的声音带着刺痛,你自知失言,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他,沉默半晌,说:“……抱歉,仲谋。”
孙仲谋望着你,他知道,你仍旧未曾改变自己的看法。
从前你与他年岁差距更大时,他也从未觉得你遥远。可如今你与他之间的沟壑,让他不知自己怎样才能跨过。
他到底走了哪一步?
还是说,每一步?
漕运船上,干倒匪帮龙头后,大火突起。你心中疑虑丛生,可危急关头除却生死都是小事,你急忙催促孙仲谋跳入水中逃生。
才从船上大桶里逃出来的少年站在船边,好像感应不到你的焦急一般,驻足回首望你。
他火焰色的长发已在方才与漕帮的缠斗中半边散落,像绽放的花瓣四散长空。俊秀的脸上有着烟灰,翠色的眼中却倒映着旺盛的焰光,好像与你身后的船一同炽烈地燃烧。风华绝代的同时,也有致命的剧毒。
这个瞬间,孙仲谋好像从火海中浴火重生。
身后烈火已经烫得像要烧伤脊背,你正要催他快跳,他却反扑向你怀中。
一刹那,剧烈的疼痛掠夺呼吸,贯穿你的四肢百骸。
十年间由孙权一人编织的所有爱恨情仇,此刻因为这把刺入你身体的冰冷的刀刃画上终结。
你看向他的目光有惊诧,震撼,不敢置信。更多的是不解,疼痛。
即便有了隔阂,你也从未想过孙仲谋会伤害你。
十年前的那段时光,于你而言本是世外桃源。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腹中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从刀刃顺着孙仲谋的手滴落。
为了践行这个计划,孙仲谋做出过许多努力。
他恨你不告而别,恨你从未想过要去找他,恨你明明先遇到他,却将目光放在长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