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另一个门出了道观,这里已经很靠近山顶了。
叶冰裳对澹台烬说:“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澹台烬颔首:“我也不明白。”
叶冰裳停下了脚步,她看向澹台烬手腕上那枚山鬼花钱,迟疑地问:“那枚山鬼花钱……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澹台烬沉默了。
叶冰裳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很奇怪,她解释一下:“你手上那枚山鬼花钱只有庆云观有,庆云观山鬼花钱的字体和其他道观不太一样,所以我能分得出来。”
她取出自己的手机,上面也挂着一枚山鬼花钱。
两枚山鬼花钱比在一起,不仅一模一样,就连陈旧的痕迹和朱砂点的位置都相同。
“庆云观习惯把朱砂点在左边的‘雷令’上,是我要求点在了‘山鬼’处。”叶冰裳看向澹台烬,“这枚……是谁给你的?”叶冰裳头逐渐疼了起来。
她十四岁那年从庆云观带走了两枚山鬼花钱,因为真人说冥冥之中她就该带两枚走。但是那件事情发生后,她就只剩一枚山鬼花钱了。叶冰裳隐约记得,是自己主动给了一枚山鬼花钱给别人,但是她想不起那到底是谁。
论是警察还是妈妈,或者新闻,他们都,威德后山的那起案子发生后,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了。
没有其他人。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迷离,叶冰裳忍不住扶住了自己越来越疼的头。她喘息几声,泪水从失焦的双眼里掉落下来。
“放松。”澹台烬脸色一变,抱住了站不稳的叶冰裳,“你听。”
“山间的鸟在婉转地鸣叫,微风轻轻拂过枝叶,金色的尘埃在柔和的光束里摇晃。我们脚下是一条静寂的山路,青石板边缘爬满了绿色的苔藓,万物静默地生长……”
叶冰裳逐渐在他低沉而平静的声音里恢复过来,说道:“谢谢。”
对方没有放开她,她也没想着推开,而是破天荒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我有复杂型PTSD……其实已经改善很多了。”叶冰裳咬了咬唇。
她之所以会忘记后山那天发生了什么,就因为她创伤应激后选择性遗忘了那件事。不久,她又被叶夕雾从阳台推了下去,这让她的PTSD进一步被加重。
澹台烬说:“嗯,阿姨告诉我了。”说着,他突然就把她抱了起来。
叶冰裳吓了一跳,攀住了他壮实的肩膀:“……你、你做什么啊……”她说着指责的话语,却又不敢太大声,落在澹台烬的耳朵里就是又娇又软。
澹台烬抱着她往上走,一步跨三个台阶,说道:“带你爬山。”
叶冰裳有点气:“我自己能走。”这么一打岔,倒是把之前的事情都忘了。
他们从几队登山的游客身边路过,叶冰裳都能听到他们议论的声音。
有一个阿姨笑道:“还是年轻小伙子有力气,抱着女朋友爬山都不带喘气的!”
“可不是嘛!”
“年轻人!你走那么快是不是怕我们抢你女朋友啊!”
澹台烬听了最后的这句话,回过头说道:“是。”
“哈哈!”
“还真是啊!”
一阵善意的笑声在山路上回荡,叶冰裳忍不住把自己的脸藏进了澹台烬的怀里。她气得砸了砸澹台烬的肩膀,额头抵在澹台烬胸膛上,说:“我不是你女朋友!”
澹台烬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向上走,说道:“现在是了。”
这个人果然很讨厌!
叶冰裳想让他把自己放下来,但是看到越来越陡峭的山路,又有些害怕。
这时,澹台烬又说:“不能是我女朋友吗?那我是你女朋友。”这么说着,他跨着台阶的速度越来越快,让叶冰裳忍不住抱紧他的脖子。
“你……你别闹。”叶冰裳有些弱弱地说:“别胡说。”
澹台烬说:“我没胡说。”
“我喜欢你。”
一阵清风扑来,叶冰裳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喜欢我……”
可是上一次有人这样说的时候,她就被人推下了二楼,掉进了游泳池里。
叶冰裳是害怕的。
澹台烬没有再说话,因为如果他说得太多,就一定会泄露那远远超过喜欢的心意。他也没有逼着她回应,因为他不想听到她说出任何否定的字眼。
那会让他再也法控制自己。
叶冰裳就这恍惚地被他抱着走到了山顶。
山顶上游客和登山爱好者很多,有些人坐在一旁的飘渺亭里休息,有些人在跟后面的碧天云海拍照。
他们站在一块大石碑前,叶冰裳看着那一轮红日,缓慢地靠在了澹台烬的胸膛上。
从半山腰走上来,他一直很稳地抱着她,没让她感觉到一点儿不适。
叶冰裳知道,这样的怀抱是她从小羡慕着的温暖和保护,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你。”她被那些过去和反复出现的噩梦折磨得太久,在应该学着喜欢他人的年纪被折了翼,“我现在只知道我不讨厌你。”
澹台烬低头,看到她染上金色光晕的莹润脸庞,她睫毛轻轻地颤抖,像是一只纤弱的蝶。
“这样不公平。”
因为眷恋这个怀抱而答应澹台烬的告白,这不公平。
叶冰裳蹙眉,说:“恋爱应该是两个人都确定喜欢对方才能在一起,就像你走五十步,我走五十步一样……”
“不需要!”澹台烬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不需要……”
叶冰裳被他勒得有些疼:“澹台烬……”
“不需要公平,也不需要你走过来。”澹台烬看着她,他的眼神里透着炽热而深沉的爱意、翻涌着破碎而摇晃的情绪,“你一步都不用走。”
我的财物、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生命。
只要你多看顾我一眼,我就会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你只需要悦纳我为你摆上的祭品。
你只需要在这混乱、嘈杂、序的世界里偶尔保守我的耳朵、打开我的眼睛。
若你还愿意为我降下恩典,那么——
勿使你为我指引的路灯熄灭;勿使你为我赐下的诫命隐藏。
请求你在我的心中根植光亮。
请求你拯救像我这样可怜的罪人。
让我存活——
不是为了自己或那与生俱来的罪恶,
而是为了你。
叶冰裳快被这样沉重的爱意灼伤。
“你……”她几乎忘记了呼吸,心中的触动远远盖过了愕和惊讶。
澹台烬垂下眼眸,将偏执和疯狂藏起,低声祈求道:“不要拒绝我。”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叶冰裳有些措。
“你们在这里抱了很久了,能不能让我和后面那块石头拍一张照?”一个奶奶的声音响起,让叶冰裳涨红了脸。
她低声跟澹台烬说:“放我下来。”
澹台烬不放,只是往边上走了两步。
戴碎花帽子的奶奶看着两人,道:“吵架了啊?哎,两人在一起嘛,总会吵吵闹闹的……”
她老伴儿的声音传来:“快站好啊!这时候光线最好!”叶冰裳看过去,看到一个拿着长枪大炮的爷爷。
奶奶甩了甩自己的手:“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催,催命!”说完她就摆好了ps,却还在跟澹台烬和叶冰裳说,“我跟我老头子五十年了,现在也吵架,两人嘛,最重要的就是相互包容、相互忍让。”
“小姑娘我告诉你啊,你要真觉得和他过不下去啊,你不会让他这么抱着你的!”奶奶得意地挑了挑眉,“你要不喜欢他,他站在你身边你都会嫌烦,别提这么抱着了。”
叶冰裳被说得脸通红,又推了澹台烬两把,澹台烬却又把她抱紧了点。
她老伴儿又喊了起来:“好!下一个姿势,侧过去一点!”
“哎,年轻人!”奶奶按他老伴儿的指示往边上走,顺便赶着他俩,“另外去找个地方打情骂俏!”
叶冰裳再也受不了了,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澹台烬抱着她走开,她轻声骂他:“都怪你,你还不放我下来……”
“我们是打情骂俏吗?”澹台烬不解地问她。
叶冰裳气得拍了他两下:“你再这样我就……”
“不答应你了。”后半句说得很小声,但澹台烬听到了。
澹台烬聆听着那样美妙的话语,聊而空虚的大脑被圣灵充满,心脏猛地被捣烂,所有的血液都涌了出来,让他飘飘然、晃悠悠地跃上了奥妙的天国。
他将叶冰裳放在了飘渺亭里,对她说:“等等我。”
叶冰裳有些措:“你去做什么?”
澹台烬嘴角轻轻勾起,道:“买瓶水。”
“噢。”叶冰裳觉得他的神情有点奇怪,但是他的话语有没有异常。
于是,澹台烬转身离开,消失在山顶。
叶冰裳正看着他离开的地方怔愣时,坐在一旁的一个女生突然问她:“姐姐,你知不知道这个字认什么?”她的话带着明显的口音,像是中文说得不太好的ABC。
叶冰裳回过头,看到一个扎着大光明马尾的女孩,她正指着亭子正中央那块石碑上的一个繁体字。
“我看看……”叶冰裳顺着她的指尖看了过去。
廿金环笑了笑。
她收起手,跟叶冰裳一起看着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