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入夜。
裘容假意去佛塔废墟处视察了一圈后,才悄悄提了盏灯,轻车熟路进了密林。
她自小心细擅察,过眼不忘。纵然林子幽深,树木相类,也能按照白天的记忆原路折返。果不其然,下午交接尸体的那颗参天竖木之下,怀玉正静静打坐。不远处依旧燃起古怪青烟,像在烧什么东西。
林中烧物是大忌。那和尚倒也不避。
他背对着裘容,身披袈裟。打坐姿势很奇怪,脊背挺得笔直,头却低低垂着。乍眼望去像睡着了一般。
下午,裘容自以为妥帖隐藏在密林中,谁知怀玉见到她却并不讶异。
裘容猜他大抵是练过功夫,所以耳力胜于常人。
因此,她这回并没特意放轻脚步——料想放轻也无用,只是如常向前,玉靴踏落叶发出沙沙之声。
直至走到怀玉身后,靴子才忽然猛地止住,伴随着一声轻呼。
那袈裟之下,似乎什么也没穿。
精壮的长腿被随意地遮住。皮肤是浅小麦色,在红色袈裟映衬下愈发野性。
裘容站住。从上往下看去,只见和尚闭着眼,鼻梁高挺下一副柔嫩嘴唇微张,含了朵——她移了移玻璃灯才看清,是朵枯罂粟。
罂粟可致幻。在这幽深密林之中,唯有裘容手中一盏灯盈盈照着,愈发显得那花瓣从血红渐变至深黑,伴着和尚一张妖孽殊异的脸,愈是闭眼神色如常,愈是叫观者觉得浪荡。
裘容蹙起眉头。
深夜边赤身打坐边吃罂粟。这是什么下等的礼佛之术?
她提着灯,走到和尚身前。
“怀玉师父。”四个字吐得当真如珠玉泠泠。
怀玉闻言,缓慢睁眼。睫毛漆黑如蝶翅般上下轻翕。裘容在这两下翕动中忘记一切将言未言,重又回到那夜鼓铎震天。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双眼。
昀哥哥死后这么多年来未曾入裘容的梦,但她也从未向神佛祈许故人入梦,只因坚信李继昀确实死在兆元第二十年冬。
那时她不过十四岁,已经经历过一场死别。
她垂下眼,至此,觉得了无意趣。
若纯粹真想拷问出什么,青天白日找御林军护卫来拘了这和尚便好,何必深夜孤身来此处。
还是心存些侥幸的。
可这浪荡邪痞的男人,性子终究和昀哥哥没半分相似。
那反复升起又熄灭的微妙幻想,终于,彻底被弭平。
“施主来此处何事?”怀玉抬眼,问。枯罂粟被他讲话时顺带轻狎地吐出来,落在裘容鞋边。她下意识抬脚,避开,眼里淡淡的厌弃。
怀玉看见她动作,并不恼,反而觉得好玩似的,微微勾起一边唇角。
裘容依旧居高临下站着,看见怀玉把袈裟松松拢在身前,那白日曾看见的胸腹处可怖伤口如今却缠上了纱布。
她不知道这和尚为何受伤。但能在回明窟里做避世僧人,想必没几个出身良家。大多是江湖走狗,要么背了人命怨,要么欠了金银债。
之前刺杀女郎用的匕首早已被裘容妥帖藏好,此时瞬间从那金线刺绣的袖口飞出,直朝和尚眼睛刺去。一个刹那,被他立刻偏头避开,顺势极迅捷地伸手夹住利刃,整个人毫发无损。
果然是有好功夫在身上的。
和尚站起来,握住利刃的姿势未改变半分。
他高过裘容许多。这回居高临下的人便易了主。
裘容仰头。
她其实不习惯仰头看人。从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倚仗五分李家血脉,她当之无愧做那将军府的掌上明珠,俯视众生,荣宠万千。
裘振安罚她三年禁足怎磨得平这无量骄矜。
“施主这是,很喜欢杀生?” 怀玉捻着刀刃,没有怒色,语气平静。
“不喜欢,只为试探你功夫罢了。”裘容直白。
怀玉轻笑一声。薄唇凤眼,声音低沉,这一笑便显得昵狎。可他看人时又偏偏专注,一双黑眼睛凝夜聚海般波澜不惊,笑意难达眼底。
裘容心里不快,总觉得被这妖僧从里到外看透了似的。
她明明,是来谈条件的。
“我想聘一个熟悉回明窟的本地百姓。”裘容清清嗓,讲。
“做向导、护卫、车夫、大夫。最好是什么都会一点的那种。”
她久居上位,习惯开门见山。
“怀玉师父,你愿意么?”
“为何要找平民百姓?”
“施主,不是已经有位青衫官爷作伴了吗?”怀玉边问,边微微弯下身与她平视。吐息热热地拂在脸上。这和尚身上一股药气檀香气夹杂,说不上好闻,但也不烦人。
他口里的青衫官爷,想必是林斯致了。难道这和尚还暗地里监视自己不成。
“有些事,只有没身份的人好下手做。”裘容索性答明。
已经讲得不能再明了。
你见过我杀人,我见过你收尸。言下之意,彼此都是阴沟里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