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交学费的同龄人都消失不见,我也收回了视线,拎起镰刀继续割草。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今天还需要割的量,一转身,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其时已经入秋,宋老师一身衬衫长裤,风尘仆仆,却难掩潇洒,也不知在我身后站了多久。见到我转身,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拿过我手中的镰刀,握住我落空的手,带我赶到村中心校,让我和一个年轻但英语很好的女士进行口语对话。
得益于从未间断的练习,从头至尾我都应答如流,但对话结束,我却不记得自己都说过些什么,脑海里仅有的印象,是一路走来宋老师留在我掌心的余温。我的世界,终于不再一片冰冷。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在口语面试老师不可置信的赞叹声里,一直在旁围观的县实验小学副校长如获至宝地对宋老师和村长表示,“这个孩子我们要定了,抓紧时间办手续,这学期就到县里上学。”
养母的抗议在县教育局有关领导的指示下效力全无,我就这样被全县最好的小学要走了,离开了那片曾经看似难以逾越的大山。宋老师一路送我至县里,代我办理各种手续,一切都很顺利,除了落户口时。
直到去落户口,我才知道自己以前一直都以黑户的状态存在,养母与我之间也不构成收养关系。学校为了将来方便,决定将我的户口直接落在学校,这一点在各方配合之下很容易办到,令人为难的是我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不仅名字,连姓都无从确定,宋老师一直以来也都是以小姑娘称呼我,至于其他人如何叫我,诸位自行脑补即可明了。
当所有人都垂目思索时,我仰起头,扯了扯宋老师的衣袖,问他我是否可以和他用同一个姓氏。宋老师怔了一会儿,露出了再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半蹲下来与我平视,问我是否名字也可以由他来取。
我自然同意,宋老师思索了一会儿,询问我就叫“小双”如何。好事成双,不再孤单,这样好的寓意我当然说好。于是,在那个微凉的秋日,我终于有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宋小双。
宋老师在我入学之后就立即离开,去往同省的另一个县级市,他没有说去做什么,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看我。我只看到他走得匆忙,却不知他已比计划中迟去了近两个月。县里的实验小学会下乡进村选拔优秀生源,我能有幸成为为数不多的幸运儿,坐进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学习,都要感谢宋老师这两个月以来的辛苦奔波。
这些付出他都没有告诉我,只在两个月后,我入学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之前,随信寄来了学习用品和若干管药膏,叮嘱我按时按量使用,不要让过往的伤口在新生活里留下伤疤。
当时我认字还不全,信是由语文老师代读的,我除了记住宋老师的嘱咐,还记住了语文老师在我刚出办公室门口时和邻桌老师的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细心体贴,文字又和长相一样好看的男人!
这个感慨我回答不了,我能做的只是在出门以后直接赶到收发室,告诉里面的大爷,以后再有宋老师的信请帮我留住,不要劳人转交。不然,我担心宋老师的信再也到不了我的手中。
宋老师在信里虽然没有嘱咐太多与学习有关的事,但从他随信寄来书籍的包装上,也不难体会到他对我的寄望与期盼。他一共寄来五本书,分别是最新版《新华字典》、《成语词典》、《牛津英汉双解小词典》、《Reader's Digest》,和一本《古代汉语字典》。
由于整个小学阶段都没有文言文出现,所以我一直不太理解宋老师寄来最后一本工具书的用意。直到初二那年,我在省城的书店内看到宋老师所写的古汉语研究专著,才明白他寄来那本词典并没有什么深刻用意,只是出于学术研究的习惯,顺手加上。
这五本书都被宋老师小心地包上了封皮,并在封面和书脊处分别标有书名。不同于信里行云流水般的行楷,写在封皮上的字,每个字都由正楷写就,端方而严谨,每次我拿起这些书,都因这字体上的细微转变而对它们心存虔诚,而每次我触摸到书的封皮,眼前浮现出宋老师在桌案前为包装它们俯身忙碌的情景时,心底都会有暖暖的感觉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