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穿浴衣参加花火大会了,起初是因为觉得穿常服凉爽便利,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也不担心衣物被弄脏,后来则是心灰意冷地觉得没有想展示的对象、如果不是赤楚强烈邀请根本懒得每年打卡。
千篇一律的摊子,无非是苹果糖、射击铺子和捞金鱼,人们带着牛鬼蛇神的面具在拥挤吵闹的场地里推推攘攘。贩卖的棉花糖和章鱼烧口感还不如路边的小店,只不过是图一个夏日宴会的气氛。
第一次和我们一起参加的白布还穿了浅色条纹的浴衣,第二年就是t恤短裤坐在江边铺好占位的野餐垫上一同喝啤酒了。
但这次不同,与初恋对象一起逛夏日祭总具有特殊意义,更别说我们还在成年人拉扯的暧昧期。我在群里询问注意事项,冷淡的白布说今年要在医院值班,管我们去死。
模范情侣原本计划和我们一样第一天去,但由于香澄在昨天被导师临时分配任务没法分心,虽然赤酱说着没事不在意但是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很微妙,三个人没人能给我合适的建议。
难得空闲的假期,我因为亢奋早早醒来,甚至好心情地把贵丈的那份早餐也做好了。他起床时我刚浇完花,哼着歌走进客厅,对他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早安。”
“你是谁啊?”贵丈发出真情实感的疑问,他对我阳光积极的态度感到毛骨悚然,“把我家阴暗的哥斯拉还回来。”
说完他后退一步,警惕地抬起手臂做出格挡的动作;我用包容的眼神注视着他,贵丈看起来要吐了,他离我更远了点。
“需要我送你吗,晚上回来的吧?”在出门上班前,犬飼贵丈还是没忍住问,他脸上写着“就算你打算留宿我也会把你抓回来”的担忧,在即使知道我约了去东京的车的情况下还是欲盖弥彰地询问是否需要送我。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贵丈对萩原研二不能来接我这件事颇有微词,在他心里萩原研二还不如天天载我跑来跑去的赤楚有用。
警校生规定不能开车,萩原在这半年时间里唯一一次开车还是去救人,我通过他天花乱坠的描述和半边破破烂烂的马自达的图片里艰难还原事件的真相,同时在内心发誓能不坐萩原的车就别坐了,打算过段时间就去驾校报名。
“晚上我坐电车回来,可以的话在车站接我一下。”如果父母在家我也不需要拜托贵丈,但是那对夫妻又跑到夏威夷去度假了。我想了想补充了点好处:“明天我请你吃烤肉怎么样,烤肉哦!”
“你不说我也会去接你的。”贵丈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嘲讽,“你从高中就那么喜欢那个萩原,书桌上都是他的照片,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会笃定把他拿下呢。”
“少胡说八道,”我毫不犹豫地把他一脚从家门口踹出去,“我可是纯爱派。”
报应来得特别快。五点溜号提早下班回到家的贵丈发现我的包还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上楼敲开我的门,敏捷地躲过我砸向门口的相框。
照片里的萩原研二狠狠地砸在墙壁上,贵丈在我丢出下一项物品时钻进了我的房间;他环顾床上摊平的蓝紫色绣球浴衣、没收回原位的化妆品以及我明显哭过的脸,感觉头隐隐作痛。
中午时萩原发消息哼哼唧唧说自己手被野猫抓伤了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噩运的降临,但当时我正在敷面膜,在他告诉我松田的手和脸都被抓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在手机里打出“没事吧真可怜记得去医院检查一下”之类的安慰但是没半点真情实感的话。
一点多时我开始化妆,萩原打电话过来惨兮兮地抱怨:“被处罚了,要求我们五点前清理完脏兮兮的澡堂,本来还想早点去现场找个好位置的。”
我开着免提在画眼线,敷衍地回应着对他们、主要是对他们教官的同情。从萩原平时和我分享的警校生日常来看,这五个人没一个好东西,教官能忍这么久已经能肉身为佛了。
那头传来大声的“哈?”和“怎么这样”的抱怨,我隔空对松田阵平以及未曾谋面的坏东西们打了个招呼,冷酷地挂了电话,专心地用棉签开始修改画得没那么完美的眼线。
一个小时后我在整理头发时收到萩原研二滑跪的短信,像是在跑步时断断续续打完的内容,含糊地说要处理小诸伏童年杀人案件和炸弹,总之今天可能无法赴约。说到这里时我又没憋住愤怒,捏住的桌板发出脆弱的嘎吱声。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所以我把约好的车都取消了,不但要道歉还没法拿回定金。”我冷笑一声,把头上的花簪拔下来丢到床上,“睡着了吗?在祈祷吧,崽种。”
贵丈瞥了眼被按出手印的书桌,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帮萩原研二辩解:“虽然听起来很扯但是说不定是真的呢,他是警察,所以如果你要和他谈恋爱就要接受……”
他在我饱含杀意的注视下逐渐小声:“而且有出事的风险,如果都是真话的话。”
我被怒气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开始坐立不安。如果炸弹和杀人犯都是真的,手指双双受伤的萩原和松田处境并不乐观,想到这里我拔腿往门外跑去,被贵丈抓住手臂拦下。
他现实地指出真的出事我现在过去也来不及,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不如在家里等萩原研二回复电话。
他话音未落我的手机先一步响起,我一把甩开哥哥,扑到床上颤抖着手接通电话,生怕对面突然告诉我萩原研二遭遇不测:“喂,我是犬飼。”
“shoku酱,抱歉抱歉,刚刚才看到手机。”萩原的声线平稳地传来,他听起来很疲惫,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发生了很多事,犯人已经被逮捕,浴室也打扫完成……”
“你还好吗?有受伤吗,阿萩。”我急切地打断他,不安地咬着手指关节;被用力推开摔得仰面朝天的贵丈坐在地板上狂翻白眼,他对我态度两极反转无话可说。
萩原研二轻笑了一声,带着很可爱的尾音,从手机那头传递进我耳朵里时我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得意地表示他们五个人在一起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小阵平还指挥了小降谷成功拆弹,小诸伏带着犯人破窗跳楼时帅呆了什么的。
我再次确定:“所以你没受伤、因为要追捕犯人开了手机静音、回来后只是太累了大家一起在浴室睡着了导致没接电话也没回复短信,是这个意思吗。”
萩原研二心虚地“嗯”了一声。他随即试图挽回尴尬的局面:“明天、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去夏日祭吗?明天我打扫的那份就交给松田他们了,我们到时候见好吗?”背景音里松田阵平发出鬼叫,被其他人拉住捂住了嘴。
我发出冷漠的鼻音,萩原在那头开始撒娇。我能想象他此时的表情,那双紫色的眼睛会闪动着水光低头和你对视,又像怕被训斥一样故意挪开目光,一直上扬的嘴角也闷闷不乐地垂下,身体微微颤抖像是被雨打湿的小狗。
我转过身用背对着八卦偷听的哥哥,把手背贴在脸上降温,又平静地问了一遍:“确定吗,萩原君。”
“怎么又用敬语!”他发出了惨叫,这次是真的慌张,“我肯定会赴约的,我还没见过shoku酱穿浴衣,所以不要用敬语了拜托……”
“信号不好,先挂了。再见,萩原君。”在萩原研二下一次惨叫前我果断切断了通话,神清气爽地按掉了他新打来的电话,然后把他拖进了黑名单,顺手把各个社交软件一起拉黑。
旁观的贵丈啧啧称奇:“看来你不需要安慰了,原本还想请你去吃烤肉呢。”
他拿着面巾纸往我脸上用力糊,暴力地蹭掉哭花的妆容;我躲避着他的手,在贵丈因为手机提示音分神的瞬间一脚把他踹趴到桌上。
【赤酱】:你和萩原吵架了?
【赤酱】:[图片][图片]
【赤酱】:都是些恳求我帮忙说点好话的内容,还有希望你明天一定会去的请求。他今天放你鸽子了是吗?
【shoku】:对,所以我把他拉黑了。
【赤酱】:做的不错,我也把他拉黑了。但你不会下一句就是“但是我们和好了”这种屁话吧。
我心虚地把“我们和好了”从对话框里删除,不打算挑战目前恨透所有不遵守约定男人的幼驯染。
哥哥嘟囔着站直身子,他不耐烦地准备离开房间,被我有学有样地一把拽住胳膊;我在他生无可恋的注视下笑着拨通了赤楚的电话。
“喂,去吃烤肉吗?我们这边请客。”
贵丈停好车后一定要跟着我去见萩原研二。他装作绅士地夺走我放着零钱包和手机的巾着,无视我喊的“又不重为什么要帮我拿”大步地向约定地点走去。
我穿着木屐小跑地追上他,掐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扭,在他虚弱的投降声里冷酷地质问到底有什么目的。
“感觉萩原在我们家有点像爱豆或者纸片人一样的存在,所以很想见见。”哥哥老实坦白,“而且我迟早也要见到他,你不是快得手了吗。”
犬飼贵丈完全没有我才是他妹妹的护短心情,他觉得萩原研二是青春偶像剧里被欺压的小白花,而我是那个霸道恶棍占有欲极强的贱人男主。
他从日常生活的对话和我偶尔说出的细节里叹息七年之后萩原还是快要落到我手里走向大结局,对这个没见过面但已经清楚知晓对方身高体重爱好等等情报的男人充满同情。
萩原研二在这时从不远处跑来,他以为我手里被压制住的成年男人是什么搭讪不成反被暴打的路人,打算先听听对方究竟做了什么错事再决定是否报警;犬飼贵丈抬起头时他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是哥哥君啊。”
他今天穿着紫色的菱格浴衣,腰骨绑了白色的兵儿带,本身就是引人注目的高个子,在精心打扮之后闪闪发光的样子让我被击中般不由得后退一步。
贵丈乘机逃脱,他走近一步贴着萩原研二仔细观察,像对待实验数据般令人毛骨悚然。萩原挤出一个笑容,他虽然没什么距离感,但是也不代表能和初次见面的男人贴这么近。
“犬飼君?初次见面,我是萩原研二。”他伸出手想打破僵局,被贵丈自来熟地攀住肩膀:“我很熟悉你,萩原君。”
他用可惜的眼神扫射萩原研二:“无意冒犯,你是真心在约我妹妹出来玩吗?是有人威胁你来吗?”
面对毫无章法开口就是胡说八道的贵丈,萩原的笑脸有点挂不住,开始散发求救的气息;我心领神会地一脚飞踹上贵丈的屁股,用力把哥哥推走了。
犬飼贵丈一步三回头,缩在我背后的萩原在他身影消失后松了口气:“哥哥君是在对我下马威吗,这臭小子居然敢约我唯一的妹妹什么的。”
他故意板着脸模仿八点档的台词,我笑了一下摇摇头。可能赤楚的哥哥卫二对我的关爱都比贵丈强烈,贵丈明显是真心在建议萩原还没被pua的话快逃。
胆小鬼犬飼有意无意地向猎手犬飼转职,最了解我的贵丈对被锁定却不自知的萩原研二恨铁不成钢,只能叹口气暗自祝福,希望自己的妹妹别做什么不用脑子思考的出格的事情。
没有届到的萩原研二和我走在人流间,他在警校这段时间练得肌肉发达,配合上一米九的身高生人勿近;也有人被他漂亮的脸吸引,含羞靠近时就看到我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只能黯然退场。
突然被挽住的萩原红了耳根,他一会盯着路边小孩拿着的彩色棉花糖,一会观察摊子上摆放的便宜奖品,就是不看我。
他最开始说了一连串赞美我今天打扮的肉麻的话语,直到我捂住耳朵头上冒蒸汽假装恼怒时才悻悻然闭嘴,却在简单的肢体接触上败下阵来。意识到对方同样是高攻低防的恋爱初学者时我诡异地兴奋起来,趁着人多拥挤悄悄去牵他的手。
“……所以他们要晚一点才来。啊,看到了,这里!”我扑了个空,萩原抬手对远处示意;是他的警校朋友们来了,我刚才的注意力全在萩原的手上,只是一直在敷衍地回应,大概是萩原请大家吃午饭换得朋友们帮他完成打扫区域、然后因为本来就计划一起来花火大会凑热闹想顺便介绍给我看看的内容。
首先得说明日本刑警的身高要求和日本男性平均身高标准差不多。
我有听过其他几位的声音,除了班长是低音炮外另外一对幼驯染的音色也很可爱,加上萩原研二的昵称滤镜,我想过萩原可能是他们其中个子最高的存在,班长也许和松田差不多高,其他两名是一米七左右的小可爱。
我给面子地露出亲和的笑脸顺着萩原招手的方向望去,看到从人群里向我们挤来的四个彪形大汉。
我掉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