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负手立在玉阶上,面容不怒而威,陡然对玄阑生喝一声:
“你给朕跪下!”
玄阑面色一白,只字不发,撩袍双膝一屈,依言跪倒。
卫慕提德面沉如水,声寒色厉。
“朕生平最嫌恶之事,便是有人与朕耍弄心机。”
玄阑垂在袖中的手轻握成拳,手心全是凉冷的汗意,他知道此时皇帝是动了真怒,虽则起因莫名,然自己再不出声,极可能一切为之前功尽废。
银牙一咬,眼下之计惟有以攻为守,釜底抽薪。
“除了父皇,儿臣找不到更好的对手。”
他的坦认不讳,令皇帝怒极反笑。
“你——把朕当成对手?!”
“确切而言,儿臣是把父皇当作观摩研习的对象,朝廷之上,文有三省六部二十四司,台谏诸院与九寺五监,武有三衙三军百万兵马,普天之下,束阳版图囊括十八路三十六府,三百雄州数千畿县,这庞大的国家在父皇手中统管自如,大小官员过万俱相安无事,世上还有谁比得过父皇的算无遗策,独领天下的盖世心术与韬略?”
他启齿直言,如金玉轻击,清脆缓和:
“恕儿臣大胆,父皇要选的太子,若无一成父皇的超方谋算及雷霆手段,日后如何担当承国重任?到时只怕管得了文臣管不了武将,管得了武将管不了结党,左支右绌使朝廷沦为一盘散沙,尤为事小,倘是焦头烂额下倚赖权臣显宦,则不堪设想,儿臣未雨绸缪,但求习得父皇才干之一二,便是做不成太子,将来亦可辅助哪位皇兄,为吾国吾家,略尽绵力。”
“单凭这点堂皇冠冕的理由,你就敢一而再地妄测朕意,试探朕的容忍限度?”
“儿臣在两份卷中的所思所答,并非只为迎合父皇心意,我笔写我心,其中攸关国事之言,忧戚之虑,是儿臣对朝政革新的一腔抱负。”
“果真如此么?那你给朕解释解释,你上回在卷子里画下你母后挚爱的兰花,难道不是为了让朕睹花思人,勾起对你年幼失恃的愧疚?这回变本加厉,竟使出哀兵之策请探清华殿,妄想利用朕对你母后的感情以谋成事,也是朕冤枉了你?还是依你所言,这种种机关算尽的所作所为,就只为了向朕习得治国之术?你且说说,朕几曾教过你如此不忠不信,不孝不悌!”
玄阑握在袖中的双拳倏然一紧,鬓尖渗出细汗,顿了顿,才开口:
“父皇教训的通通都对,惟只有一点,儿臣绝非不孝之人。”他抬首,神色静如磐石,望向阶上震怒的龙颜,“父皇可知,母后在临终之前……嘱咐儿臣的遗愿是什么吗?”
皇帝不意他忽然发问,如绝地反击,顿时哑口,整个人静了静。
卫慕提德面色阴晴难定,俄顷,才慢慢缓和下来,只面容上怒犹未消,垂睇玄阑一眼。
“朕最后问你,你方才说想回你母后的寝殿看一眼,是当真出自对你母后的思念,还是果然为了谋太子之位,而特地投朕所好,企图通过此举打动朕的心——你仔仔细细想分明了,再回答朕。”
最后一句勒令,使得玄阑心中未明所以地一动,警觉地不急着开口,心念瞬间万转,皇帝特出此言,是否别有用意?又其意何在?是想判别他对母后感情的真假?还是怀着某种未明的目的?抑或是……
他在净舍里的逗留已被知晓。
迅速三思之后,他决定兵行险着,孤掷一注,轻声应道:
“这十多年来,母后一直活在儿臣心中,儿臣对母后片刻未忘,何须往她寝殿睹物思人……才刚所为,确实存了打动父皇的意图,不料竟被父皇识破,儿臣羞惭万分,甘受廷杖。”
短短几句,孝念母心,顺承父意,两皆俱全。
皇帝定定盯着他拜伏在地的身影,面色变了又变,久久不能作声。
这个曾让他的皇后生前牵肠挂肚的皇儿,不知何时已修炼成了如此惊人的道行,那样俊美年轻的画颜,心窍却剔透如万年妖魅,城府百转千回,想法深不可测,一面密不透风地藏起真实的自己,一面悄无声色地了知及试探对手,令身为父亲的他不知道该是喜是忧。
又半响后,皇帝的神色终于回复如常,连说话都已平静。
“很好,你果然了解朕,清楚朕不需要一个只知道儿女情长的皇儿。”
玄阑心头微落,知道自己押对了。
重情者难以杀伐果断,于寻常人而言的高尚品格,对一国之君却是大忌,与品性重情乃至容易为情所困相比,皇帝更希望见到他是为谋东宫而心怀机变,一个不为情所累、有野心有抱负的储君,才是合格的继位者。
再想深一层,又觉皇帝似乎话中有话,不由得暗惊了下。
某种不妙的预感在他胸口盘旋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