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雅间,蔺文道在门边立定,玄阑接过他手中布包走到屏风后头。
“六皇子今晨又遣小厮来问,王爷明日还和他一道去同晖苑么?”
“不去了,你回掉他罢。”玄阑不假思索。
玄成与玄韬虎视眈眈,阮居正避之不及,再去同晖苑徒然令阮居正为难,这般思虑着,脑海里却浮起一抹胜过初春百花的清颜,他心中闪过百念,末了缓声交代。
“书房案桌的屉笼里有个朱色盒子,里头装着卷册子,你叫人私下送给阮洗玉,便说是我答谢阮小姐的赠花之情。”
他摘下腰间的徽龙佩,把佩缨搭过屏风,动手除下外裳。
蔺文道见着抛搭过来的花饰,不由得笑道:
“王爷这般模样往明政殿上走一遭,阮右相即便不信王爷对他的女儿一见钟情,少不得也要以为王爷对阮小姐爱慕之至,只不知皇上与那几位皇子作何感想?”
玄阑在屏风后没有作声,俄顷换了身兵卒服走出来。
“玉佩上的花快黄了,你取下来扔了罢。”
“这朵花字编得精巧夺人,煞费苦心,败谢了未免可惜,不如属下寻个能工巧匠,制成腊花存放起来,王爷日后见不着阮小姐时,还能睹物思人。”
蔺文道略带取笑地说着,上前收拾玄阑换下的衣物,取了龙佩在手,翻过背面一看,原来穿花缀玉的是一枚枚细小的银针,方要放入布包,下一瞬倏然拿高,定睛再看,确是银针无异,他心中疑窦顿生,把玩绣花针的千金小姐比比皆是,会使银针者可不多见。
他将龙佩放好,迟疑半响,终究没忍住,小心开口:
“那阮四小姐……长得果如其名么?”
玄阑整理身上衣裳,没有回首看他,只是淡淡一笑,说道:
“我让你送礼,谢的是阮五小姐阮昭纯,你切莫弄错了。”
一听这个称呼和名字,蔺文道的前脑像是瞬间劈入一道闪电,大官之家的女儿,闺名带昭字,会使银针……每一条都指向平仲念念不忘的心上人。
他心中登时大白,迅即应了声是。
这一明白过来,疑虑却是更甚,玄阑绝不会无缘无故夺忠勇下属所爱。
事实上蔺文道很是怀疑,玄阑心中到底有没有情爱的存在,在他熙美的笑容下,掩藏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冷酷绝伦,他身上从未曾有爱过女人的痕迹存在,蔺文道心思飞旋,始终猜不透玄阑用意何在,只知这件事没有他置喙的余地,便识趣地改言正事。
“平仲已去了军营准备,稍后王爷过去,随他进营后只须充作新兵,跟在掌管训练教阅的冯都监身边,冯都监自会按王爷吩咐,叫骑步兵操练武艺器械,让王爷一窥真貌。”
玄阑嗯了一声,端坐在椅里。
蔺文道为他除下簪冠,以一方洁旧的棉布头巾缚好发髻,又用一种土黄色的膏脂涂抹他露诸于外的脸颊、颈项及双手,再以眉墨描粗眉毛,在唇沿和下巴上精心点出疏落胡茬,化身为廉贫拙朴的汉子模样,以防他肤色颜面太过俊美惹人注目,而不慎被识破身份。
装扮完毕,玄阑起身往外走,行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我并非存心隐瞒,而是平仲今生,注定与她无缘。”
既如此,多一事便不如少一事。
蔺文道望着他纹丝不动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头应了声:
“属下明白。”
玄阑心中转念了下,又道:
“二皇兄对女子的眼界一贯颇高,他和阮明珰只见过一面,却已留有印象。”
“可是阮明珰与亡故的二王妃长得有点相似的缘故?”
“料是如此,你择日去趟绮罗斋,定做一套荼白色的连波月华裙……还是别用荼白色,用丹碧色罢,至于大小,比照阮明珰的身量,更瘦窄寸许即可。”
“是。”
交代完毕,两人相继下楼,蔺文道钻进玄阑乘来的轿子,自西廊回到前门,出了和乐店,引了一路跟来的暗探往五皇子府回去,店里玄阑跨上马鞍,从后门离开,一路往北疾驰,策马奔过广备桥,直出城北的封丘门,飞驰向驻扎在京郊十余里外的戍卫军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