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发生的一切,甚至乎此刻,是如此的不真实,而且即将结束消逝。
她黯然低首,看向手中那枝白瓣飘玫红丝的洒金梅,眸光垂及之处,见到他悬腰的赫赤色徽龙佩,如朱丹烈焰的奇特玉质通体澄澈,一条金丝结佩的缨络,将明珠、龙佩及皇族徽花结系成串,徽花之下是长长的一绺流苏,风过处流苏如彤云飘散,轻轻萦拂着衣袍。
她心中不由得一动,将手中花枝递给他。
“劳请王爷先替奴家拿着。”
玄阑依言接过,便见她伸手入袖,取出一个小锦囊,从中抽出一支银针,折成约莫两指节长,银质软属兼是细丝,极易扭拧,然后她从枝上摘下一朵梅花,以折好的银丝穿过花萼,依次又穿进两朵,将三朵梅固定成一字形,交由他拿住。
她再取一枚银针,比了比长短后折掉小截,穿入五朵梅花,然后将花串折成上三朵下两朵的钩形,依法炮制又做了一支,最后用一枚银针穿了三朵花扭成环形。
玄阑看着她将几支穿花的银针钩连起来,渐然了悟,唇沿漾笑。
他腰间所戴的徽龙佩,是十七岁生辰时皇帝赐予,玉牒之外的另一个身份象征。
玉佩的佩身雕双龙腾云合抱,正中镂空雕一个阑字,两缘龙身矫健洒脱,守护一般将阑字环绕其中,玉佩上缘雕两具龙首对昂吐珠,在龙首上方半寸处,便结络着一枚龙眼大的东海明珠,下缘雕潇洒利落的交缠摆尾,其下两寸处,以五色缠金丝结出皇族徽花。
昭纯弯身掬起他的龙佩,将一字形三朵梅的银针两端,分别穿过佩上龙首怒卷的两边龙须处镂空的极细小孔,扣紧之后,一串梅花便垂在了佩面前方,竟是借了上端的明珠,合成一个“玄”字,花下半遮半掩着佩心“阑”字,雪白花瓣飘有娇嫩的玫红丝,与瑰丽光洁的赤玉交相辉映,两者一柔一刚,合成无以伦比的绝配。
昭纯余兴未尽,又以银针穿了一个里外各三层的花球,别在龙佩下方的徽花中央,与其上的玄字互为衬饰唱和,待她放手,玉佩落回原处,那份奇特美丽难以形容。
“五小姐灵思妙手,慧心独运,让人叹为观止。”玄阑赞不绝口。
“谢王爷谬赞,这洒金梅又名五福花,年关将至,奴家权当是借花献佛,祝愿王爷来年福如东海,马到功成。”
“承你吉言。”玄阑笑应,顿了顿,“五小姐随身携带银针,可是学过医术?”
“说出来怕是让王爷见笑,这园子外头的巷子里有家静元女观,观主道号静旭,平日在观中悬壶济世,为左近居民问诊,静旭道长不仅医术精湛,与家母还是远亲,奴家幼时多病弱,常常寄养在观中调理身子,长期耳濡目染,偶尔兴之所及,也随观主学些药理灸术,间或在观主给病人问诊时为她打打下手,久而久之,倒有点久病成医了。”
玄阑颔首而笑,心中更加笃定,阮居正确是对他避而不见,倘使阮夫人重病不起,以平仲所言,他们这位医技出色的女儿又怎会不在床前侍孝,反在此间安闲赏花?
他不再多问,继续提步往前,却见昭纯微微低首,立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
“……多谢王爷一路相送,照拂之情奴家铭记于心,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前方便是厅屋,多有仆役走动,所谓人多嘴杂,王爷在此间现身,被下人们见了,没准会惹出什么不必要的妄语流言,许会给王爷平添诸般麻烦,不如王爷与奴家就此别过?”
他日有缘再会,无缘便相忘于花事荼蘼,她心中补上一句。
玄阑定睛凝视她,眸底掠过微光,平仲打自轿上惊鸿一瞥,回府之后对她念念不忘,说她艳冠群芳,不但医术超群,还处变不惊,以他今日亲眼所见,她的才智见识确有令人心折之处,那阮明珰在人前纵然再美,一旦与她相比,何如是萤烛之光不能与皓月争辉。
既然这世上有她,他何必退而求其次。
“五小姐所虑不差,原是我疏忽了,那便后会有期。”他温然笑应。
昭纯款款屈膝,向他行罢最后一礼。
“王爷请慢走,恕奴家不远送。”
玄阑伸手相扶,原本男女有别,他虚扶一下即可,不料他的右手却是隔衣执住了她的左手,在她骤然惊滞的瞪视下,他轻轻握了握她柔若无骨的手心,仿佛一了谁的心愿,握完随即松开,行为如斯放肆,唇边浮起的笑容却是含蓄至极,温柔得不像话。
“才刚走到半途,我也想起两句诗,倒是比一路繁花相送更切景许多。”
“……什、什么?”
“一路闻香回,最是携手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