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知道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
在简易房里被子启明折磨了三天,他的体力已经严重流失。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痕,撕破的衣服根本无法抵御冬季的寒冷,偏偏喉咙里就像有火在燃烧,让他恨不得爬到简易房外的雪地上,狠狠啃上几口冰雪。
可是他动不了,一条粗长的皮绳拴住了他的脚踝,让他只能无力地躺在肮脏冰冷的地面上。
“想喝水是吗?”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只要把你爸的下落告诉明少,想吃想喝就什么都有。”
长庚没有出声。说话的应该就是子启明手下的矮个子男人,而无论是他还是高个子男人,子启明都不放心长庚和他们单独相处。
“再给他打一针。”果然,子启明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
“明少,不是说这针打多了会把人弄成傻子吗……”矮个子有些不放心地说。他们只是为了钱才跟随子启明,和长庚并没有什么仇怨。
“少废话!”子启明不耐烦地呵斥。他毕竟是出身于梦帝家族,一双精光闪动的眼睛最善于察言观色。他发现每当自己提出给长庚打针时,那个不言不动把自己当机器人的长庚依然会微微一凛,证明他的内心在恐惧着这种催眠的药水。
既然找到了长庚的弱点,子启明就要不遗余力地利用下去。何况作为药水的配置者,他清楚现在的剂量就算造成大脑损伤,也只是暂时性的。
矮个子男人已经有了经验,他拿出注射器,将蓝色的药水注射进了长庚的静脉。拔出针头的时候,大概是因为操作不当弄疼了长庚,矮个子听到长庚发出了一声□□。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被折磨了三天的囚徒,却正对上了长庚的眼神。
这个眼神,好像有点奇怪……矮个子心中一跳,再眨眼看时,长庚已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这个人都半死不活了,刚才那个眼神肯定是自己的幻觉。矮个子心想,自己一定是神经过敏了。
“怎么了?”子启明察觉有异,走了过来。他掀了掀长庚的眼皮,确认他已经被药效控制,便对矮个子吩咐:“出去望风,任何人都不得进来打扰。”
“好。”矮个子巴不得早早离开这里,将注射器塞进屋角的背包里,赶紧往外走。
“保持警惕,说不定长庚什么时候已经催眠了你。”子启明再度声色俱厉地嘱咐,“要是放走了他或泄露了他的行踪,我要你们好看!”
“是,明少。”矮个子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不以为然。子启明几乎随时随地都在重复这句话,简直像个唠叨的老太婆,把他和高个子搭档看成没脑子的傻子。若不是为了钱,他才懒得来受子启明这种跋扈少年的鸟气!
走到简易房外面,矮个子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那是刚才他放回注射器时,顺手从包里摸来的。那时子启明的注意力在长庚身上,他又有一副偷窃的好身手,因此没有被子启明察觉。
看了看手机是触屏的新款,成色也很新,矮个子心中一喜——自己认识收旧手机的朋友,这个拿到他那里至少能换个五六百。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摁下了手机开机键,想要检查一下这个手机究竟还能不能用。
“你小子在干嘛呢?一看就没好事!”在工地附近望风的高个子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矮个子头上。
“齐……齐哥!”矮个子扬了扬手中的手机,“怎么样,卖了它够我们去泡一次妞……”
“你怎么开机了?”高个子齐哥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抢过来,摁下了关机键,“明少不是再三叮嘱我们,不要碰那个人的东西吗?要是他发现手机丢了,说不定一分钱也不会给我们!”
“他敢不给我们钱?就那小身板儿,信不信老子揍得他满地找牙……”矮个子犹自说狠话。
“别闹了,赶紧把手机放回去。”高个子把关机完毕的手机塞给矮个子,再度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打气,“三天不吃不喝只挨揍,我估计那小子撑不了多久了。等办完事拿到钱,你要泡几个妞还不由得你?只是现在还不能得罪了明少,知道吗?”
“好吧。”矮个子不情不愿地将手机揣进衣兜。他在北京街头做过七八年的惯偷,要寻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机放回原处,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长庚是故意“看”了矮个子一眼的。用上了他最后的力气,也用上了他最后的机会。
然后他就退入了深重的黑暗。这个“退”,一半是因为药力的作用,一半也是因为他自己的意志。
在黑暗中,他拼命往前奔跑,似乎意识得到子启明就在后面追赶。而他心里明白,一旦被子启明抓住,他就再也无法守住父亲的秘密。
自然而然地,长庚跑回了自己最熟悉的佩拉隆索小镇。他沿着台阶跑进山顶的黑色城堡图书馆,一层层地关上了厚重的橡木门。此时此刻,他只能指望这些障碍物能将子启明阻挡在外。
最后,长庚走进了那片布满墓碑的草地。至此,退无可退。
子启明撞击大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长庚定了定神,快步朝着墓地尽头跑去。
他找到了那块最早的墓碑,上面镌刻的字迹此刻已全然清晰:“忘记一切,直到钥匙开启大门。岳长庚,生于1985年7月15日——卒于1992年6月17日。”
钥匙已经开启了大门。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子启明到来前重新把大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