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身铐重枷的聂山被关在天牢最深处的一个号子,里外三层的牢门和围绕四周虎视眈眈的狱卒使得这天牢名至实归,莫说人,便是苍蝇也难飞出去。关进牢内的时候,袁从俦吩咐狱卒将聂山的口内塞个铁核桃,说是恐他胡言乱语,有损圣威。铁核桃撑得聂山面部生疼,不过他仍静静盘腿坐在散发刺鼻霉味的稻草堆上,冷眼看着那群手按刀柄晃来晃去的狱卒,看了片刻,索性闭上眼睛,心头则渐渐开始盘算逃出的法子,那群狱卒看了,只道这狂傲不驯的大盗在闭目等死,他们板着的面孔虽没有即刻放缓,心里却都偷偷舒了口气。
过了几个时辰,天边呈现一抹鱼肚白,众狱卒见天色放亮,大都有些松劲,光天化日之下,想也无人能来劫狱,这聂山此时已是平阳之虎强弩之末,也无甚花招好耍。人一松懈,戒备自降,困意也阵阵袭来,一个个呵欠连天,一阵微风吹来,夹杂些许花香,教这群狱卒竟醺醺然都睡了过去。
狱卒们睡倒一地,聂山却霍然睁开眼睛,这阵花香绝非普通香味,而是……他气沉丹田,屏住呼吸,运起内功抵抗花香的侵袭,然而苦于四肢被锢,内力运行不畅,凝息片刻,头脑略略昏沉,比起躺倒的那些狱卒,境况却是好得多了。忽听脚步轻微,一个玄衣蒙面人走到聂山面前,取出一个小瓶,拔开瓶塞,冲聂山轻推一掌,聂山只觉得一阵风夹带一股腥膻的气息扑面而来,头脑的昏沉登时消却了不少。那人收起小瓶,摸出钥匙打开层层牢门,走到聂山面前,不声不响打开聂山的镣铐,取出他口内的铁核桃,向天窗一指,聂山并不看他手指的方向,只牢牢盯住他,忽然双手向前疾推,那蒙面人见他冷不丁双掌推到近前,慌忙举臂一架一分,卸开他的力道,同时抽身向后,聂山不等他站定,双手微握成拳,拳肘并用,朝他头肩腹三处连攻数招,蒙面人将双手相交抱拳,上下左右灵活游移,将聂山的数招一一挡格,自始至终姿势未曾稍变。
“原来是你!”聂山倏然收招后跃,喝道,“你来这里做甚?我自己惹的祸事自己承担,不用你来多管闲事!”
“你认错人了。”那人压低嗓音道,“我受人之托前来救你——事不宜迟,你快离开这里!”
“我认得错别人,却认不错你!”聂山哼了一声,道,“我聂山从不会不明不白受人恩惠,对你也一样!”
那人听得此言,便叹息一声,取下蒙面的黑布,黑布后面竟然是袁从俦略带憔悴的面容,他又轻叹一声,道:“聂兄弟,你跟师父一样,到现在还不肯原谅我。”
聂山的神色陡然凝重,也叹了口气:“水岛主何等人物,我能和他相提并论么?你当年为水岛主密立传人,却突然投奔朱棣,令他老人家一病不起,我非你同门,无甚缘由寻你问罪,只念着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你趟这浑水,弄得不好会惹祸上身,又是何苦来哉?”
“我纵然追到黄泉谢罪,师父他也断然不会宽恕我。”袁从俦苦笑道,“你我童年在渡龙岛结伴玩耍,也算相识一场,今日不救你出去,纵然无悖臣伦,我却不得原谅自己。”
袁从俦的话让聂山陷入沉默,他眼前恍惚出现了两个幼童在海边嬉戏的情景,那画面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此次他夜探禁宫,虽然早知道袁从俦在朝内供职,却料不到跟他真的撞了正着,好在袁从俦未与他交手,要不然他恐怕也会伤他。不过袁从俦似乎还念及旧日情分,否则他聂山早已死在锦衣卫的乱斩之下,根本活不过昨晚。
“聂兄弟,时候不早,你快走罢!”袁从俦急促的声音唤醒了聂山的沉思。
聂山望了袁从俦一眼,扫视着满地横七竖八的狱卒,问道:“我走了,你如何向朱棣交代?”
“我既然来救你,便早已想了应对的法子!”袁从俦奔向一旁,片刻拎了个麻袋过来,打开袋口一抖,一个穿着死囚号衣的人从里面滚出,那人仰面躺在地上,也是昏迷不醒。聂山定睛一看,这人除了面孔略窄些之外,眉眼跟自己居然有七八分相象,袁从俦让聂山脱下号衣,穿到那人身上,又将那铁核桃塞到那囚犯口中,铁核桃顷刻将那囚犯的脸架撑变了形,这么一来,便更难发觉他与聂山长相的不同之处。
“你……你是如何找到这么一个人的?”聂山大奇,忍不住问道。
“这天牢里关着数不清的反贼钦犯,你又并非生得一副奇特模样,寻一个相象点的且有何难?”袁从俦道,“聂兄弟,这些狱卒少时便会醒转,你若再作耽搁,我恐怕真要惹祸上身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走了,你自己多保重——救命大恩,只能来日再还,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当日你为何要投奔朱棣?”
袁从俦转开目光,盯着窗外熹微的天色,道:“说来话长,下次若有缘见面,我定会原原本本向你道来。现在,你快走!”
聂山轻叹一声,冲袁从俦一抱拳,飞身跃上天窗,无声无息打开窗门,消失在屋顶之上。
袁从俦望着聂山背影,在心里微叹一声:“聂兄弟,你还记得渡龙岛秘制凝卉露,还记得我好用‘李代桃僵’拆解‘桑落瓦解’,用‘一枕槐安’应对‘花团锦簇’,那你也该记得师父当年的遗愿罢?”他掏出解药,猛一拂袖,解药的气味冲地上那群狱卒扑去,然后趁那群狱卒将醒未醒之机,偷偷溜出牢去,回到府内后只觉浑身轻松不少,竟还小睡了片刻。
永乐帝登基以来行刑无数,虽然如此,每次行重刑的时候,仍有不少民众围观。这日午时,刑场四周早已水泄不通,载着五花大绑口塞核桃的假聂山的囚车出现之时,人群照例骚动起来,一个个都向前挤拥,争相一睹这敢夜盗王宫的的死囚是何等三头六臂的人物,刑场四周的锦衣卫也照例拔刀出鞘喝令人群后退。史苒立在台上环视四周,袁从俦坐在桌旁若有所思,那假聂山垂着脑袋,头发蓬乱地搭在脸上,恰如俎上之肉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袁大人,时辰到了。”史苒望了望日晷,回身对袁从俦道。袁从俦望了望台下的民众和被绑在刑柱上的囚犯,缓缓从签筒中拿出签牌,□□着上半身的刽子手已备好法刀,站到了聂山身旁,窃窃私语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全场都注视着他手中的签牌。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袁从俦低喝一声,手中的签牌也应声掷落,人群一下如潮水般向后退去,原本垂首的假聂山陡然抬起头,额上青筋暴起,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刽子手一手持刀,一手就势抓住假聂山的头发,锋利的刀尖熟练地自上而下,刃骨相碰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刑场上清晰可闻,胆小的观者不禁捂住了眼睛,却又时不时偷偷从指缝间窥视。刽子手划在囚犯头面处那几刀,早已掀下其半张脸皮,随后他又熟络地挑破其上身号衣,开始用刀在肩膀臂膊处剥皮剜肉,此时行刑台上开始血肉横飞,假聂山的惨叫虽被铁核桃堵在喉咙口,听起来却仍颇为瘆人。
袁从俦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睛却不离开行刑台,刽子手刀下的假聂山已昏死过去,被一旁的锦衣卫兜头一通冷水猛泼,水流冲得他右上臂后面挂着的人皮耷拉到臂膊前面,那块人皮上有个刺青,被血浸刀痕弄得看不清晰,隐约是朵菊花,又象是一朵荷花,再一看,又象个笔画繁复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