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思一会,终于决定,最后放纵自己的心思一次。我要潜入北定王府,悄悄再看一看她,却不要她知道。
我想,我并不留恋她。
只不过,既然必然面对一个死亡,我对前尘往事做一个回顾,有何不可?
这没什么奇怪的,我当然不再爱她。
但我要去看她,她和我的过去已纠葛成一片,无可分辨。
我披衣而起,悄然而出,直奔北定王府。
天色昏黑,只有皑皑白雪泛着银光。我每走一步,就在地下踏出一声轻微的声音,在静夜中听着,就如一声微薄的叹息。
终于,我又置身于北定王府之中。
我本想找一找孟天戈的住处,却忽然注意到远处尚有一点孤灯,不禁暗暗奇怪。如此大雪飞扬的寒冷夜晚,是谁深夜不寐?心头想着,悄然无声地走了过去。原来,亮灯的是孟天戈的书房。
此时,房中正隐隐传出低低的琴声。一个清秀修长的剪影,被晃动的淡淡灯光映在窗前,正自低头抚琴。
这个身影,我自是刻骨铭心——正是孟天戈。
想不到如此深夜,她尚有心思抚琴。看来,孟天戈对明日的决战,已成竹在胸。
我微一细听琴声,却不禁愣住。
那曲调竟是隐隐熟悉,分明就是日间柳洄雪所弹的曲子。我虽不解音律,却也记得柳洄雪的低低吟唱之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孟天戈的琴声没有柳洄雪的凄苦欲绝,却越发沉吟惆怅,似有无限心思尽在其中,一如长河日暮,虽仍是气象万千,却已将黯淡消沉。
我忽然就这样愣住。一时之间,风雪虽狂,我却似已痴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呵……
孟天戈,你在为谁沉吟至今?
如此风雪如此夜,你却弹着这样风调清深的曲调,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日间那书房中两个仆人的议论。他们说,她近日总爱沉默着平空书写“雷泽”二字。
孟天戈,你书空咄咄地写着我的名字吗?
你到底在想着什么,我在你心里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时之间,我心乱如麻,隐隐约约的情意却不由自主,郁郁燃烧起来。
大雪更紧,北风凌厉如刀,刮在我身上,一片彻骨冰寒。我不知站了多久,慢慢已是满身积雪,似乎就要埋葬在这一片暗淡的白色之中。
但我却已无法挪动一下,只能静静地立着,如痴如醉,听着书房中低沉的琴声。孟天戈还在不断地弹,忽然琴声微微一顿,她身子弓了一下,沉闷地咳了起来。我心头一凛,情不自禁,缓缓走了过去。
我知道孟天戈最是骄傲不过,定不愿让我看到她此刻的狼狈,是以加倍小心,脚下毫无声息。
她想是咳得狠了,未必注意到外面有人。我就这么矗立窗前,透过窗缝,看见她正斜在竹榻上,咳出一口血,平静地慢慢用手抹去嘴角血痕。这一举手之间,我发现她十指都在隐隐渗着血丝,分明是被琴弦割伤。
呵,她就这么一边咳血一边抚琴,可有多久了?
我心头忽然就如被什么锋厉的东西捅了一下!日间已发现孟天戈身子大是不妥,想不到竟在咳血,这样的情形,她为何还一口答应和我决战?
我心思激烈起伏,无限的往事纷繁杂,如洪水般一起涌入心头,压得我几乎爆发。
我慢慢把手伸入怀中,握住一物。
那是她割给我的一束头发,是在我最恨她的时候,竟也无法丢弃的东西。
不知如何,我想起了大青谷中,那个半梦半醒的相遇、冰寒的亲吻,还有我的灵堂之前,她乍见我未死之时,忽然变得狂喜如火的目光。
孟天戈,到了此般地步,你的心意,我终于彻底明白。
你如此冷酷如刀锋、夺目如骄阳,却在夜半无人时,用琴声念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无可言说地在虚空中写着我的名,心心念念……
我美丽而危险的敌人呀,为何在你刚硬冷漠的夺目光焰之下,竟藏着如此的刻骨深情!
我要拿你如何是好?
大雪就这么扑天盖地的下着,我的心却一会儿狂烈如火,一会儿寒冷如冰。就这么静静守在她窗前,看着那个骄傲强硬而憔悴不堪的身影,一声也不能出,心思却似已飞越了天荒地老、宇宙洪荒。
明日决战,该如何去做,我要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