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端租过的房子,兰生一直不曾再租出去,就暂时做了她落脚的地方。好在兰生也在休养阶段,无需开戏登台,每天过来看她,两人在一起或是吹笛拍曲,或是研墨作画,有时候也同到后园种花种菜,兰生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这般舒心惬意的日子,竟好像重新活过了一般。
耿小冬来访兰生找不到人,就寻到端端这边来,兰生和端端在院子里弄盆裁,沾了一手的泥,正在相视而嘻,有人进来也不觉得,还是耿小冬咳嗽了一声,才引得两人注意,耿小冬少不得取笑兰生:“也不见你进农业学堂,什么时候闹起园艺实习来了。”
兰生但笑不语,端端去洗了手,又拧了一把手巾递给他,耿小冬冷眼旁观,见兰生竟然很随意的接过,竟是脱略客套了,心中便是一跳,对端端点了点头:“林小姐,好久不见。”
端端笑笑招呼,自从搬过来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外人,也不知道耿小冬看没看到那则讣闻,似乎也没把她当成鬼,又或者那讣闻只是登给一般的社会大众看,至于相识的亲友中,则相当于林家与她脱离关系的公告了。
兰生不知耿小冬有什么事情,和他回到自己那边的书房,耿小冬喝了口茶,诧异道:“不是老辛送的雨前茶么,怎么有杏子味儿,啧啧,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讲究,连喝口茶都能弄出这些花样,看来用不了多久,你也能出脱成一位名士了。”
兰生滤着茶叶笑道:“就应该拿几十个子一包的茶末子给你喝,好漱一漱你这张嘴。”
耿小冬啜茶笑道:“说真的,看你们两个这样好,我也想找一个了,几年前咱们在继家的时候,你那么别扭,还和我打了一架,想不到我们都散了,你倒修成正果。”
兰生低声道:“她不一样。”
耿小冬脸上似笑非笑的,“有什么不一样,像她们这种太太小姐,跟那些出来玩的男人,也差不了多少,你待她一片真心,她还当你图她的钱呢?”
兰生皱眉道:“五哥,你也不是今天才认识她,当初却是怎么说的,林四爷讲义气够朋友,现在怎么戏辙全改了?”
耿小冬不由叹了口气,“就算她不一样吧。可是你心里想清楚没有,这事儿总见不得光,既得防林家找麻烦,还得防报纸上乱写,咱不能低头见鞋袜,抬头看眉毛,只图眼前快活,以你现在的身份,难道娶个太太,连名字都叫不出口,一个弄不好,当心把这几年挣出来的名声都折进去。”
兰生抬头微笑,“如果没有她,我当初说不定就死在乔金喜手里,还说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况且我唱戏,不过是要挣口饭吃,也没想过要红到什么地步。”
耿小冬摇头道:“你虽看得淡,还有身边的一群人呢。李老三现在就坐不住了,张罗找人劝你呢。他怕你娶个有钱的老婆,就没心思唱戏了。”
兰生笑道:“胡说八道。我不唱戏还能做什么,何况还有菊生呢。”
耿小冬笑道:“菊生可不够填他的胃,上次在我家推牌九,三条子牌就输了一千多,还满不在乎的模样。他这两年这么阔,是靠谁的招牌、谁的面子?你不唱戏,那些人以后还买他的帐?”
兰生按了一按额头,“那种事我是不会再管了。”
耿小冬撇嘴道:“你不管他,他可要管你,你身边这些朋友,只怕也没一个赞成的。我看他们这几天就会来找你,你心里多少有个谱儿。”
其实在耿小冬告诫兰生的时候,李永胜已经在辛伯荪家大发牢骚,说就算养病,也该回椿树胡同,现在这病如何能养好,戏里也说红颜祸水,像兰生这样年纪轻轻,最怕在女人身上栽跟头,大伙儿可不能眼看着他倒霉。
辛伯荪满口答应相劝,晚上就约了几个捧兰生的朋友吃饭,席间说起来,都觉扼腕。宋鉴铭摇着头曼声长吟:“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