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端站在兰生门外,抬起手又垂下,她刚才一口气跑出来,身上没有带钱和钥匙,胡妈偏又出去了,路旁的黄包车夫大概有些等急了,不耐烦地催促着。端端这时也顾不得尴尬,一跺脚,终于敲响了门。如果他也不在家,就只好去翻后院的篱笆了。
还好只隔片刻,兰生就出来开了门,他看到她这样打扮,似乎有些吃惊,端端手指绞着衣襟,“你……能先帮把车钱给了吗?”
兰生出去付车钱,端端站在门口,一阵风过,不由打了个寒噤,他回来温和地请她进去,她望着脚上的拖鞋踟躇,但胡妈不回来,也不能一直站在门外冻着等,只好低头跟在兰生后面。
他这边屋子同自己所租的格局差不多,不过院子里种的是两株梅树,只看树身,也知道有些年纪的了,三间屋子,右首是书房,窗台上摆了几盆晚菊、秋海棠的盆景。书桌上放着端溪梅花古砚和青瓷笔筒,墙上挂了一副三尺对联,装裱得十分古雅:“南云望气千重紫,华露罗香万亩兰”倒真是一派书香气韵。
兰生把端端让进书房,就自去烧水,泡了一杯红茶送到她手里,“你先喝着暖一暖。” 端端喝了一口,果然觉得肺腑间舒服了许多,两人坐下来闲谈,说的不过都是些没要紧的闲话。端端问他们昨天庆祝得如何,行了什么酒令,开了什么玩笑,却只字不提自己的事。
兰生见她虽一直说话,却是倦眼难抬,十分困顿的样子,自己在这里,她又不方便休息,看看时间已近中午,便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端端昨晚义演,已耗费不少心神,上午又经过尚云鹏这一番罗唣,早已筋疲力尽,一直强撑着和兰生说话,他才出去没多久,她就偎靠在椅子上盹着了。
兰生回来,也不敢惊动她,只取了张小毯子给她盖上了,自去厨房做饭。
厨房里剩了一块面和两个鸡蛋,可以做烙饼卷鸡蛋,兰生烙好了饼,回书房叫她吃饭,进来却吓了一跳,端端似乎魇着了,脸上泪痕狼藉,闭着眼睛一抽一抽哭得哽咽,兰生想叫醒她,才走近唤了一声林小姐,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三哥,伯父,你们别不信我,姓尚的……不是好人,我要离婚……离婚。”
她抓得那样紧,兰生的手腕都痛起来,想起她临嫁之前的那一夜,他守在她的窗外,听她拉胡琴倾泄心中的伤痛。那一次他在窗外,这一次她在梦中,这样的痛苦,他却无能为力,甚至不能言语安慰——她并不想告诉他。
当食物的香气徐徐漫出的时候,端端终于醒了,醒后只觉饥肠漉漉,接过兰生递过来的热手巾,抹了一把脸,看看书桌上烙饼鸡蛋,笑问:“这都是你自己做的?”
兰生点点头,摆好两把椅子,“快过来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端端也不同他客气,一口气吃了两张卷饼,笑赞:“你手艺真不赖,饼烙得酥,鸡蛋也嫩,我看一般人家的厨子也及不上。”
“这种小户人家的家常东西,你平常吃得少,才觉得希罕。”
“才不是。”端端放下筷子,“过去高门大户请厨子,试工的时候,只考三样,先煨个鸡汤,再做个青椒炒肉丝,最后来碗蛋炒饭,一汤一菜一炒饭就把高低试出来了,可见越是家常的东西越见功夫。”
兰生看了她一眼,“这么说,以后我不唱戏,还可以做饭给你吃。”
端端一怔,随后笑道:“哎哟,我可请不起你这么贵的厨子。”
兰生也是一笑,起身收拾碗筷抹桌子,端端不好意思,跟到厨房要洗碗,兰生怎肯让她,端端叹口气说:“你怎么也不请个听差,什么事都自己做。”
兰生淡笑道:“这些事我都做惯了,况且一年在这边也没有多长时间。”又催端端进屋坐,让她看他收藏的字画消遣。